愉悦的恐惧:无明黑暗中,我们围着火炉听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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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壁炉边上,年长的祖母对着围成一圈的孩子们讲述一个个鬼怪奇幻的故事,孩子们则专心听着;祖母以这令人愉悦的恐怖故事刺激着她的听众们。不过我们从未被允许去探知那些故事的本来面目。
——蒙塔古·罗兹·詹姆斯
让老祖母开口讲鬼故事的人,是蒙塔古·罗兹·詹姆斯。
幼年时,他看到一个刻在卡纸上的玩具鬼,“身着白衣的高个子,头部则又长又窄,很不自然,而且有着惨白凄凉的面容”。玩具鬼 “阴魂不散”,从他的生活中游荡到他的梦里,与他纠缠了许多年,成为他对“鬼”这一形象最初的印象。
成年后,蒙塔古·罗兹·詹姆斯喜欢在圣诞节讲鬼故事。他创作了一系列经典的灵异小说,全部被收录在《古文物专家的鬼故事》中。
古老的中世纪建筑、彩绘的玻璃窗、教堂旁的墓地、深夜的海滩……那些隐藏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未知生物被蒙塔古·罗兹·詹姆斯以层层递进的方式,从阴森神秘的环境中带到了太阳底下。故事往往由某件真实或虚构的文物展开:在日渐膨胀的欲望或好奇心的驱使下,人们的生活被饱经沧桑的文物撕裂,进而发生可怕的改变,从听觉到嗅觉,到视觉,再到触觉,恐惧不可预知,恐惧一点点蔓延,加深。
十九世纪中叶,英国人莱克索尔先生旅居瑞典。在搜集写作素材的过程中,他发现了黑色朝圣的部分线索,进而想要探索马格纳斯伯爵的陵墓。然而,当他终于站在伯爵的铜制棺材边,却发现棺材上三只挂锁已经全部被打开……恐怖在这一刻被拉开帷幕:莱克索尔被未知生物缠身,最终在极其无助的情形下,以令人惨不忍睹的方式死去。
在这篇被H.P洛夫克拉夫特称为“杰作”之一的《马格纳斯伯爵》中,未知生物是奇怪而邪恶的存在。与蒙塔古·罗兹·詹姆斯幼年时看到的苍白斯文又诡异骇人的玩具鬼不同,它身材矮小,大部分身体蜷缩在帽兜罩袍中,长着像蝠鲼触角一样的手臂。与所有未知生物一样,它具备唤醒恐惧的邪恶力量。
恐惧与生俱来,具备左右人类言行的原始驱动力。它沉睡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一旦被唤醒,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发生一系列反应,比如心跳加快,或者呼吸急促……这种感觉会令我们感到紧张不适。蒙塔古·罗兹·詹姆斯创作了许多“鬼”,它们面目可憎, 介于人与兽之间,行动略有迟缓……这些形象无疑已经令人心生恐惧,但人类惧怕魑魅魍魉,从来不仅仅是由于它们面目可怖,也是由于它们可以使我们的未来发生不可控的改变。
在无边的静默中,那些未知生物偶尔发出声音,或者做出一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提醒人们恐惧已无处不在。未知对人类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尽管人们在看到那些未知生物之前,已经有所感觉,但人们仍然一步步走近它们,直到看清它们的样子,才惊慌失措地迅速逃离。
可是,潘多拉的魔盒已被开启,恐惧张牙舞爪扑面而来,在无明黑暗中,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渐渐模糊,人类无时无刻不被恐惧缠绕。在无以名状的恐惧中,人类生命的完整性逐渐瓦解,无论怎样做都是徒劳,唯有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
然而,这恐惧的源头,正是人类难以满足的内心。想得到,想探知,必得付出同等的代价。
很久以前,谢赫拉查达为了保住性命,每天晚上给国王讲一个故事。故事必须有意思,一旦国王失去听故事的兴致,她便会被杀死。与谢赫拉查达不同,蒙塔古·罗兹·詹姆斯创作灵异小说的目的,则是希望“其中任何一篇让读者夜晚走在孤寂的路上,或者后半夜坐在行将熄灭的炉火边时,感受到一丝愉悦的不舒适”。
我想,蒙塔古·罗兹·詹姆斯所说的“不舒适”,正是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
恐惧,是他以优雅细腻的文字营造出的令人倍感真实的环境与氛围,是黑暗中不断加速的心跳,也是被撕裂的平静日常;而愉悦,则是暗夜里漂流的灯盏——恐惧的感觉可以由一个故事或一部电影描述呈现,这种方式使我们得以相对冷静地面对恐惧,从而看到故事中的人们与我们一样,都曾被某件事情唤醒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恐惧面前,你我皆是孤单的个体,我们总会记得初次感到恐惧的场景,却往往忘记了第一次开怀大笑是因为什么事情。
如果人类唯一可以用来对抗恐惧的武器是感情,那么,在蒙塔古·罗兹·詹姆斯的鬼故事中,人们并没有表达出某种强烈的感情,面对恐惧,人们的本能并非对抗,而是逃避。或许,这些鬼故事的本来面目无需探知,更无需对抗,它们只是等候人们去倾听,再体验愉悦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