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定条件下的政策选择

“国师”厉以宁1990年的旧作《非均衡的中国经济》可以看成是一部对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中国经济出具的客观而精准的诊断报告。纵然书中部分观点已经过时，如用“商品经济”指代“市场经济”等；部分观点存在争议，如对“政府调节”的辩护；但整体的立场和细节的论述，均能体现出作者深厚的治学功底和深入的思辨能力，即便是对于当今中国经济的治理与改革，亦有值得借鉴之处。

全书共十章，从“非均衡”的含义和社会主义经济的“滞涨”问题谈起，先后从市场调节、政府调节、经济运行机制、商品市场配额、供求矛盾缓解、产业结构调整、农业生产调节、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秩序的建立和制度创新的规范化这几个层面详细论述了中国经济在非均衡条件下存在的问题、问题的原因和改革方案的制定。作者通篇采用理论论证的写作形式，文笔精炼，逻辑严密，精辟论点俯拾皆是，让人应接不暇。这种形式的优点是读者不需要储备过多的经济学概念和数学知识，也能顺着作者的思路啃下去；缺点是大段大段的理论叙述难免会使读者感到枯燥乏味，而缺少数据和案例的支撑则让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者观点的说服力。

根据作者的定义，本书中的非均衡本质上也是一种均衡，但并非市场完善前提下的均衡，而是市场不完善前提下的均衡；并非与零失业率或零通货膨胀率同时存在的均衡，而是伴随着失业或通货膨胀的均衡。非均衡可以分为两类，共同点是市场不完善，价格不灵活，超额需求和超额供给都是存在的，需求约束和供给约束也都存在着，区别在于：第一类非均衡中，参加市场活动的微观经济单位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独立商品生产者，他们有投资机会和经营方式的自由选择权，自行承担投资风险和经营风险；第二类非均衡中，参加市场活动的微观经济单位并非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独立商品生产者，他们缺乏自由选择投资机会和经营方式的自主权，也不自行承担投资风险和经营风险，没有摆脱行政机构附属物的地位。本书所有改革建议的最终目标概括到一点，就是将中国经济从当前所处的第二类非均衡状态过渡到第一类非均衡状态，然后通过市场的不断完善，从第一类非均衡状态逐渐向均衡状态靠拢。鉴于这个目标是上世纪90年代初提出的，具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与我们当前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的目标不可同日而语。但对比现实，我们发现远在20多年前提出的目标我们至今没能完全实现，部分国有企业仍然不是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独立商品生产者，这一领域的改革被既得利益团体利用“公有制为主体”之类的文字游戏巧妙的规避了。

当前我国经济领域的一切乱象，归根结底都可以用非均衡的理论来解释。原本简单而理所当然的事情，在非均衡的状态下就莫名变得复杂起来。作者花费大量篇幅不厌其烦的为非均衡状态下的中国经济探索改革方案，却没有想过是否可以通过直接修补导致经济处于非均衡状态的扭曲体制，从而把经济重新拉回到均衡状态的路径和方法。考虑到当时的政治环境，很难判断这到底是作者的小失误，还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