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忽旦暮,聚散如飘蓬。
之前看余英时先生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书中提到了《红楼梦》中元春归省,宝玉咏“怡红院”五言诗,有“绿玉春犹卷”之句,宝钗劝他改掉“玉”字,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问可有何出处,宝钗笑道“唐钱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连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到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余先生认为《红楼梦》中的“绿蜡”正是来于敦敏的《懋斋诗抄》。 “晚风寂寂水潺潺,载酒临流买钓船。莫漫夜游愁秉烛,孤帆明月绿杨烟。”敦敏特别喜欢用“绿”,诗抄里出现了不少。诸如:“隔岸绿杨茅店酒,片帆飞鸟夕阳天。诗人老去空流水,谁付当年逸事传。”“遗恨绿烟犹夕照,旧游金穗锁横塘。” 薄薄的一本诗抄,“绿”字用在许多咏诗之中,曹雪芹与敦敏、敦诚是常常在一起饮酒赋诗的朋友,曹雪芹在书中将“绿蜡”典故便献于二敦,便也不足为奇了。畸笏在评点中,关于“绿蜡”,写下了“如此穿插安得不令人拍案叫绝。”可见,畸笏也正是当日熟知此典故的饮酒赋诗友人之一。 好几年前,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懋斋诗抄 四松堂集》。四百来页的小书,却十分值得玩味。《懋斋诗抄》是爱新觉罗敦敏与好友(包括曹雪芹)过从唱和的诗集残本,在谈到为何要整理这样一本诗集时,敦敏写道“或有可得辄写数语以适情率,以为常然未尝示人也,癸未夏长,日长如年。偶检箧衍,数年得诗若干首,大约烟波渔艇之作。”诗人恬然天性使然,夏日漫漫,无以消遣,将旧日诗作,一一誊写。昨日情思,跃然纸上,念想故交,大半已尽。“每思及故人,如立翁、复斋、雪芹、寅圃、贻谋、汝猷、益庵、紫树不数年间皆荡为寒烟冷雾。曩日欢笑,那可复得!时移事变,生死异途。所谓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也。” 二敦感伤于时移事变,此中情怀,非纯然而不能至也。细细翻阅诗抄,脑中浮现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句子: “从前我在香榭丽舍大街观察到,从那时起我自己更意识到,我们钟情于一个女子时,只是将我们的心灵状态映射到她的身上;因此,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女子的价值,而是心态的深度;一个平平常常的少女赋予我们的激情,可以使我们自己心灵深处最隐蔽、最有个人色彩、最遥远的、最根本性的部分上升到我们的意识中来。和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谈话,甚至满怀钦佩地注视他的作品所能给予我们的愉快,却不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普式与二敦一样,他们的作品都属于“心”的层次,诗抄也好,小说也罢,东方的也好,西方意识流也罢,人的普世观点是不会变更的——那些出现在诗抄、小说里创作者跟故人的琐碎的对话、那些永远难以再现的交谈,这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留给本人的只是“日夕只以眼泪洗面”。 敦敏晚年隐居于东皋,此处“缓步临流四野赊,水南庄外钓竿斜。”隐居的生活也不并不是完全安逸快乐的。在《谒三忠祠》中,“断碣残碑倍惆怅,芦花枫叶总悲凉。”萧杀中寒林漠漠,凤尾凄凄,这般苦索,只有诗人独自消遣忧愁。“东林一片月,西圃满山雪。寒夜独自归,天地同皎洁。”“紫花香荳圃篱下,独徘徊,竟无人语。” 《集饮敬亭松堂同墨香叔、汝猷、贻谋二弟暨朱大川、汪易堂即席以杜句“蓬门今始为君开”分韵余得蓬字》,诗题中就提到了六人,连敦敏自己共七人。全诗为“人生忽旦暮,聚散如飘蓬。谁能联同气,常此杯酒通。阿弟开家宴,樽喜北海融。分盏量酒户,即席传诗筒。墨公讲丰韵,咏物格调工。大川重义侠,击筑悲歌雄。敬亭妙挥洒,肆应才不穷。汝贻排酒阵,豪饮如长虹。顾我徒老大,小技惭雕虫。最后易堂至,谐谑生春风。会者唯七人,恰与竹林同。中和连上巳,花柳烟溟蒙。三春百年内,几消此颜红。卜昼更卜夜,拟宿松堂中。” 在烧酒煮雪的时光里,曹雪芹把二敦喜欢的“绿蜡”写进了《红楼梦》。人生忽旦暮,聚散如飘蓬。曹公卒于一七六三年,在三十三年后,爱新觉罗·敦敏去世。时至暮年,往日种种,皆如飘蓬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