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江南卢冀野,而今消瘦似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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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认知里,民国是一个与古代最接近的时代,又或者说是与近古社会最相似的时代,但它又开启现代风气,所以使得当时的人既有古典气息,也有现代思想,相交相融,很有意思。
充和就是这样一个女性,她接受的是旧式文化教育,喜欢的也是古典文化,但脾性行事却不是闺中儿女的样子,竟有一些名士气度,她的朋友圈交游广阔,男女相杂,老幼相继,更不限地域,想到当时时局与未完全消除的礼教,不由得要感叹一番。
充和的朋友圈不乏名士,最主要的便是一起唱曲的朋友。民国多有结社风气,曲社就是一种,曲社就是唱昆曲的人结成的组织,他们主要唱清曲,也有配合身段表演的。自明代传下来的昆曲到了民国,依然有根基,在民间,尤其是江南,多有爱曲之人,充和在合肥老家时并不会,及至回到苏州,才从姐姐们那里知道,她天资很好,学得很快,甚至超过了她们,张家四姐妹中,昆曲造诣最高的,就是充和,与之不离不弃的,也还是充和。
这本书是诗文集,前半部分是诗词,后半部是散文。有人说诗词写得并不算很好。当然单看,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结合她的时代背景和所写内容,会发现这诗词中涉及的人物事件都是有迹可循的,其中唱和往来,都是那个时代的佳话。
当时的交游,就是现在的朋友圈。其中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人,不妨说一说。
文中充和写有一位叫做梁石言的先生,是自己的老师,古文学功底很好。说他每逢月曜日,携《曼殊诗集》,徘徊于西子湖畔曼殊墓侧,课外时间,也常常和僧人作方外语,与李叔同交好。梁石言一生未婚,他说,人之有家室,犹囚犯之有枷锁然,一日不死,则一日不能解脱。吾不欲作茧自缚,反损吾自由也……这种思想,在当时应该是很超前的。而从充和笔调看来,她也认同。
还写一位四川的曲友,叫杜鉴侬,上班时默写曲谱,纸用完,竟然写在了公文纸上,然后就被发出去了。后来同事拿着公文来问,才看到自己写的是: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杜一路大喊惶恐啊惶恐回家,这一天再不唱曲了。
杜鉴侬妻周敦瑜也唱曲,杜为妻子抄写曲谱,亲自画格子,抄时一字一工尺都不丢。写的是瘦金体,充和形容:秾纤合度,细致绝伦。可惜文革浩劫中,曲谱被以为工尺谱是密码,是不白的罪名,被烧掉了。

又写一位朋友卢冀野,此君博学好古,善写词曲,他年轻时写一句诗:若问江南卢冀野,而今消瘦似梅花。后来他发福长胖,改诗自嘲:若问江南卢冀野,如今肥胖似葵花。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记得在词中,卢冀野描述充和为“小叶娉婷”。

充和有一幅很有名的仕女图,是她即兴而画,画中是一个合目抱着琵琶的女子,灵感来自其师沈尹默的:曲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当时充和起兴画了几笔,却被同在的郑泉白君看到,指指点点,催着充和画完了。而后充和离开,泉白却将画裱装好,还让人在上面题词,挂在自己的书房里。这一举动耐人寻味,除了惜才之情,怕更有一股深情在。还记得泉白曾帮允和买过车票,十分尽心。
后来充和赴美,两人失去音信。数十年后复通信,泉白说书画都在十年动乱中遗失,希望充和再写一些诗词字画给自己,又说自己八十有七,想再见充和,叮嘱她将此事记在回忆录里,莫要忘记。充和将画的照片寄给泉白,后来,又去南京看望他。泉白感叹,当时画上题词的人,只剩二人。要珍惜当时相聚的情景。
冥冥天定,那幅仕女图竟在后世拍卖会上为张家小辈所得,物归原主。只是泉白无缘得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