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你设使亡他乡,亦当在梦里来
劝君切莫过台湾
“洛津是一座沿着河流自然形成的海港城市,洛津溪从北边的泉州街蜿蜒而下,一直到街尾入海,街市沿着河港自然形成,由西北向东南自然延伸,街道也顺着这方向纵走,与河道平行,蜿蜒而下。”
这就是洛津的样子。这本书也是一部活生生的洛津镇志,曲折回环的故事、风物和民俗都是这座镇子鼎盛时最生动的点缀和最动人的见证。也是漂泊的半世的施叔青给自己的故土撰写的最好的戏本。
这座镇子,还有个名字,叫“鹿港”。
故事的开始,要从咸丰初年鼓师许情第三度到洛津来组织七子戏班开始讲起。从衰败成乡野的洛津开始讲这个故事,自然可以引发一番“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感慨。的确是这样啊,许情在转乘的舢板上望着洛津的街道,想着后车路隘门深处,门楣贴着红纸写着“鸿禧”二字的红砖屋如意居。洛津之于许情自然是异乡,但他(她)最美的二八年华在这里,扮得流光溢彩的舞台在这里,花红柳绿和晦暗苍败都在这里。台湾自是一个移民之岛,即使遥远如平埔族人,也是几千年前从吕宋婆罗洲苏门答腊夹着独木舟漂流到这片番薯之地上来的。
许情初到洛津时,自不会相信舳舻千里,大兴土木,辉煌气派的洛津城会衰败城现在这个样子,少时的他(她)早被这花花世界迷住了眼。也不会想到自己中年最想托付的住所竟是这座早已因壅塞废弃的老港口,捻着他唯一留下的花椒子,每日倚在如意居花格长窗墙头下,听“他的”阿婠唱曲。
本书的主角严格来说也并非许情,他仅仅是一个精心着墨塑造成的一位戏子,痴情种,一个贯穿洛津整个兴衰史的人物,说是“史”,事实上也就是嘉庆中叶到咸丰初年这不到40年的时间。乌秋,石家三公子,同知朱仕光……就像舞台上的《荔镜记》样,匆匆的过去了。第一位,像对待盆栽样的,教他假男为女,要他小步砖花面,甚至最后为占有,恬不知耻的要收他为螟蛉子。第二位,收他做禁脔,侑觞媚寝,日夜笙歌。第三位,道貌岸然,招戏班进同知衙府,恣意纵欢。
而最后,笼罩许情童年的阴影,也是逼他雕琢成颠倒众生男旦的缘由。又重新被不怀好意的乌秋提出来,重新笼罩他好不容易动了一丝正常念想的生活。于是他逃了。
戏子的悲哀,台下的不以为假,幻想着委身为玩物,自身又耽于繁华幻像,半推半就,接着戏班上的演一出将就的才子佳人——“那的换作甚傀儡,墨墨线儿捏着红儿妆着人样东西”。
他的心里始终念的是阿婠啊,在府城(台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没有什么石家,乌秋,也没有冷漠将他遗弃的泉香班。但一个在梦蝶楼上“倚风垂柳娇欲心扶”,一个只能委身在城外的关帝庙外颠沛流离。最后她由于啼笑皆非的缘故没能倾国倾城,空学了一身诗词歌赋。他也只能在洛津的废墟之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倒塌成废墟。
同知朱仕光说《荔镜记》“围绕着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小题大做一番,剧中一切实在太不足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虽然贵为“一府二鹿三艋胛”的繁华镇所,但整个台湾在清廷眼中不过是化外之地,仅仅作为海防重地来管治。而作为同知,他又无时无刻不感觉自身高人一等,想象着用孔孟之道,程朱之学来“感化”这些不事生产,痴迷戏剧,打架斗殴,置儒家伦理不顾的刁民。然而他又被民众排出集体之外——苏府王爷出巡,衙府外欢腾同庆,而他却被摒除在民众的欢乐之外。他想着做好父母官,满口教化民众。面对港口淤塞,泉漳械斗却又置身事外,最可笑是自己堕入自己设的《荔镜记》洁本的圈套中,陷在童伶的一颦一笑中不能自已,还把自己的不能自持归罪于洛津的天气水土。
他也有深情的时候,那是在回味扬州的“十丝汤”、瘦西湖的杨柳,个园,大明寺,花开一日却奇妙无比的琼花的时候。他也有“人之天性”的时候,那是在与山西的同僚眉飞色舞的在信中探讨“三寸金莲”的时候,做客石家时后悔没穿戴他“五品补子官府”在这土豪人家面前显示官威的时候。
多可笑啊,也多可怜啊。
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同时也是最大的缺憾:想要写成一本万事俱备、活色生香的地方人物志兼衰落史,却在任务繁杂时间线多次重叠之下变成了一本不伦不类的县志。有些地方想要前后呼应却直白的写出一模一样的话语,当然也有文论者认为这种写作手法叫做“走马灯式重现”;不出40页就来一次时间线大洗牌,文风变幻多端,着墨点也零零散散,群像的描写功力肯定不如《四世同堂》这般巨著。整部书情节并没有多么的曲折,到是这样混乱的时间线织成的一篇故事,篇幅所限同时深度不足,作为“台湾三部曲”的开山之作,可以想象作者的野心,但通篇看下来不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你不能错过它,它是一个洛津土著献给故乡的情书。是我们“海西客”观望绿岛历史乡情的一面洁净的铜镜,它仅仅说的是历史,你可大胆的放下有色眼镜好好揣摩。戏班的教学,经营,残忍与弊病;本省人对此的痴迷,效仿和同时嫌弃鄙视的情感;歌妓馆现在看来残忍当时却寻常的“包银元”的缠足目的,歌妓出台前的“饮墨水”,和心上人之间的缠绵交错的爱恨悲剧;平铺河洛夫妻的缘分,河洛客家、泉漳之间的矛盾,浊水溪的传说与探险……种种这些细碎的故事元素,穿梭于其中,读懂需要自行编织成的故事线,合上书本,就像一幅长卷,清中叶的洛津风情就这样展开于你眼前,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仅仅由微不足道的庶民形象组成了这一幅苍凉如幻境般的命运图像。
劝君切莫过台湾,转眼繁华等水泡。
心肝跋碎魂缥缈,此番深情谁得知?
“洛津是一座沿着河流自然形成的海港城市,洛津溪从北边的泉州街蜿蜒而下,一直到街尾入海,街市沿着河港自然形成,由西北向东南自然延伸,街道也顺着这方向纵走,与河道平行,蜿蜒而下。”
这就是洛津的样子。这本书也是一部活生生的洛津镇志,曲折回环的故事、风物和民俗都是这座镇子鼎盛时最生动的点缀和最动人的见证。也是漂泊的半世的施叔青给自己的故土撰写的最好的戏本。
这座镇子,还有个名字,叫“鹿港”。
故事的开始,要从咸丰初年鼓师许情第三度到洛津来组织七子戏班开始讲起。从衰败成乡野的洛津开始讲这个故事,自然可以引发一番“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感慨。的确是这样啊,许情在转乘的舢板上望着洛津的街道,想着后车路隘门深处,门楣贴着红纸写着“鸿禧”二字的红砖屋如意居。洛津之于许情自然是异乡,但他(她)最美的二八年华在这里,扮得流光溢彩的舞台在这里,花红柳绿和晦暗苍败都在这里。台湾自是一个移民之岛,即使遥远如平埔族人,也是几千年前从吕宋婆罗洲苏门答腊夹着独木舟漂流到这片番薯之地上来的。
许情初到洛津时,自不会相信舳舻千里,大兴土木,辉煌气派的洛津城会衰败城现在这个样子,少时的他(她)早被这花花世界迷住了眼。也不会想到自己中年最想托付的住所竟是这座早已因壅塞废弃的老港口,捻着他唯一留下的花椒子,每日倚在如意居花格长窗墙头下,听“他的”阿婠唱曲。
本书的主角严格来说也并非许情,他仅仅是一个精心着墨塑造成的一位戏子,痴情种,一个贯穿洛津整个兴衰史的人物,说是“史”,事实上也就是嘉庆中叶到咸丰初年这不到40年的时间。乌秋,石家三公子,同知朱仕光……就像舞台上的《荔镜记》样,匆匆的过去了。第一位,像对待盆栽样的,教他假男为女,要他小步砖花面,甚至最后为占有,恬不知耻的要收他为螟蛉子。第二位,收他做禁脔,侑觞媚寝,日夜笙歌。第三位,道貌岸然,招戏班进同知衙府,恣意纵欢。
而最后,笼罩许情童年的阴影,也是逼他雕琢成颠倒众生男旦的缘由。又重新被不怀好意的乌秋提出来,重新笼罩他好不容易动了一丝正常念想的生活。于是他逃了。
戏子的悲哀,台下的不以为假,幻想着委身为玩物,自身又耽于繁华幻像,半推半就,接着戏班上的演一出将就的才子佳人——“那的换作甚傀儡,墨墨线儿捏着红儿妆着人样东西”。
他的心里始终念的是阿婠啊,在府城(台南),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近,没有什么石家,乌秋,也没有冷漠将他遗弃的泉香班。但一个在梦蝶楼上“倚风垂柳娇欲心扶”,一个只能委身在城外的关帝庙外颠沛流离。最后她由于啼笑皆非的缘故没能倾国倾城,空学了一身诗词歌赋。他也只能在洛津的废墟之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倒塌成废墟。
同知朱仕光说《荔镜记》“围绕着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小题大做一番,剧中一切实在太不足观”,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虽然贵为“一府二鹿三艋胛”的繁华镇所,但整个台湾在清廷眼中不过是化外之地,仅仅作为海防重地来管治。而作为同知,他又无时无刻不感觉自身高人一等,想象着用孔孟之道,程朱之学来“感化”这些不事生产,痴迷戏剧,打架斗殴,置儒家伦理不顾的刁民。然而他又被民众排出集体之外——苏府王爷出巡,衙府外欢腾同庆,而他却被摒除在民众的欢乐之外。他想着做好父母官,满口教化民众。面对港口淤塞,泉漳械斗却又置身事外,最可笑是自己堕入自己设的《荔镜记》洁本的圈套中,陷在童伶的一颦一笑中不能自已,还把自己的不能自持归罪于洛津的天气水土。
他也有深情的时候,那是在回味扬州的“十丝汤”、瘦西湖的杨柳,个园,大明寺,花开一日却奇妙无比的琼花的时候。他也有“人之天性”的时候,那是在与山西的同僚眉飞色舞的在信中探讨“三寸金莲”的时候,做客石家时后悔没穿戴他“五品补子官府”在这土豪人家面前显示官威的时候。
多可笑啊,也多可怜啊。
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同时也是最大的缺憾:想要写成一本万事俱备、活色生香的地方人物志兼衰落史,却在任务繁杂时间线多次重叠之下变成了一本不伦不类的县志。有些地方想要前后呼应却直白的写出一模一样的话语,当然也有文论者认为这种写作手法叫做“走马灯式重现”;不出40页就来一次时间线大洗牌,文风变幻多端,着墨点也零零散散,群像的描写功力肯定不如《四世同堂》这般巨著。整部书情节并没有多么的曲折,到是这样混乱的时间线织成的一篇故事,篇幅所限同时深度不足,作为“台湾三部曲”的开山之作,可以想象作者的野心,但通篇看下来不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你不能错过它,它是一个洛津土著献给故乡的情书。是我们“海西客”观望绿岛历史乡情的一面洁净的铜镜,它仅仅说的是历史,你可大胆的放下有色眼镜好好揣摩。戏班的教学,经营,残忍与弊病;本省人对此的痴迷,效仿和同时嫌弃鄙视的情感;歌妓馆现在看来残忍当时却寻常的“包银元”的缠足目的,歌妓出台前的“饮墨水”,和心上人之间的缠绵交错的爱恨悲剧;平铺河洛夫妻的缘分,河洛客家、泉漳之间的矛盾,浊水溪的传说与探险……种种这些细碎的故事元素,穿梭于其中,读懂需要自行编织成的故事线,合上书本,就像一幅长卷,清中叶的洛津风情就这样展开于你眼前,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仅仅由微不足道的庶民形象组成了这一幅苍凉如幻境般的命运图像。
劝君切莫过台湾,转眼繁华等水泡。
心肝跋碎魂缥缈,此番深情谁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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