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后，俯视七堇年
十年后在朝阳区图书馆抽出《被窝是青春的坟墓》时，顿时想到高二课间MP4屏幕上蚂蚁大小的宋体字。
当时仅读过集子里的《远镇》，新疆幽绿的水和阿尔泰冰冷的雪，家庭悲剧给本应轻盈的青春平添一份沉重，尽管今天看来虚幻得近乎一场梦，但一个少女能将梦中的远行与回归付诸哀而不伤的文字，实在令人迷醉。
高中年代对七堇年的迷恋，其实也仅因这一个中篇故事而发，余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所谓“佳句”，点缀在彼时轰轰烈烈的80后青春文学运动中，被浪一卷就没了踪影。
完整读完一本七堇年的书，是当年想做而放弃的事。吊诡的是，当我有大把时间阅读一本青春文学，青春只剩了尾巴，青春文学则已成明日黄花，裹挟着昔日的读者一路狂奔，迎头撞向职场并完成从校服到西装的置换。即使有兴致将当年的书拿起，也往往会嗤之以鼻。
不得不承认，集子里最让人感同身受的还是《远镇》，写景细腻传神，感情丝丝入扣，较同龄人无病呻吟的文字，总还沉淀着对人生苦难的思考内核。可惜无论《花朵之蓝》还是《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全都充斥着大段顾影自怜的小情绪，情感抽象如流岚，不是渗入而是浮在生活之上，一笔一笔用她自己的话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还是个学生的七堇年自然意识不到青春写作的致命弱点，并没有从中跳脱，她的真实生活状态隐藏在华丽空洞的辞藻背后，只能从叙述者哀伤的口中见到一片“钴蓝色”的夜空，“暮色四合”的城市，永远神情凛冽的素净少年和醉心古典音乐的玛丽苏少女。
一个成熟的作家，断不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大段大段引述其他作家的话，或是不厌其烦地讲最爱的音乐和电影，因此少女时期的七堇年是不成熟的，而这份不成熟恰恰给了读者一份平视的权力：原来她和我们一样，会发呆会哭泣，挣扎于书山题海却倾心于小布尔乔亚。当年的七堇年也许不会想到，多年后她推崇的很多唱片和电影已被甩到无情的鄙视链下端，连她自己的书也未能幸免。
集子里的《蓝颜》知名度不高，但极具代表性意义：班花放浪形骸，投入一个个男人怀抱又不断遭弃；男主人公随叫随到，出门能陪做人流，进屋能奉上热粥；佳人在侧，坐怀不乱，最后因一句“我们在一起吧”结束多年执恋，圆满了一生情动。
无从揣测假如我当年读了这个故事，会不会为这样“凄美”的爱情唏嘘，今天读完味道显然不对劲了——活脱脱一个备胎飚苦情，女神难自弃，玩累了找个老实人嫁了的烂俗故事。在七堇年写这个故事时，备胎还只是汽车轮胎，女神存在于人类世界以外，没有喜当爹，没有绿茶婊。网络语言对爱情的解构毫不留情，倘若在今天写这样的故事，断然逃不过段子手的刀笔。
所以，我想七堇年终究是幸运的，在移动互联网浪潮之前准确击中了85后95前一大批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高中生活的枯燥无趣，悸动的荷尔蒙，草长莺飞的城市郊野，漫长得令人生厌的寒暑假，这些都是每个中国高中生逃不过的生活真实，当这些感情迫切寻求一个出口时，华美忧郁的文笔无疑最能笼络人心。智能手机远未普及，自媒体尚不存在，至少在当时，读书在当时还是学生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之一。
过于年轻就习于回忆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但一切向考试看齐的那些年，阅历之丰富与生命之厚度从何谈起。奢望一个忙于高考的学生去感知职场和社会问题并不公平，在《被窝》里我不知为什么急切地想找到一些学校生活之外的影子，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历史以文字留存，文字因此便有历史的声与色。与年轻时的七堇年相遇，与年轻时的自己相遇，看来总是殊途同归。只有以浅对浅，才会心有灵犀；想要以深对浅，无异于刻舟求剑。
我承认，二十七岁的自己仍会被十七岁的她写下的若干片段打动，虽然越来越少，也没有当年那种为之一震的感觉。面对那些故作哀痛、强行以惨烈结局收场的友情和爱情，我竟有种罪恶的优越感——
你看，赵老师，我不会再落入你的圈套了，这都是假的。你我的中学年代里，没有那么多棱角好看的少年和长发如瀑的少女。白衬衫会脏，莲子羹易冷。谁也不会在别人宿舍楼下枯等一夜，谁也不会在滂沱大雨里兀自舞蹈。我们遇到的和爱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平凡的，长相普通，思想中庸。剩下的百分之一，还得舀出几瓢用来仰望和错过，能变成伴侣的，不过寥寥。
而我们这些单纯的读者，当年偏就独信了你的寥寥，日复一日幻想，年复一年落空，走过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可是话说回来，若把指针回拨到那个只靠短信和博客交流感情的时代，又有几人能不被那些情绪打动，痛感青春的单薄，心甘情愿中文字的毒。
七堇年高考失利后跟清华失之交臂，在大学语文公共课上昏昏欲睡，曾写下“我用高三的岁月换来梦寐以求的北方，阳光与土地一样荒凉”这样不甘心的句子。后来，这句话竟也成了我自己的切肤之痛。
《被窝》中，七堇年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大学的深深失落，几乎对那四年避而不谈，仅在《城事》一篇散文里提到和同学逛五大道，在八里台淘杂志，通宵K歌归来从河东区走到河西区……虽是自由洒脱，在她眼里也多了几分苦中取乐的滋味。
她所走的这些路，我在那四年也走了过去。如今我很想听她再聊聊天津，聊聊我们共同的母校，聊聊毕业后一天天变得陌生的风景，而她只是在文章结尾复述那位天津阿姨的话：这个世界旧了，上帝要把它像地毯一样卷起来扔掉。
那是学姐对那座天主堂的最后一瞥：青砖，梧桐，苔藓，阿姨意味深长的手势。
大学时代无异于一道分水岭，灵气在前，沉郁殿后。天津之后的七堇年还在写作与思考，据说经历了职场岁月，文风已不似当年。在今天读《被窝》，如同一次迟到的俯视：站在二十七岁的门槛上，去评判一个女孩十几岁时的作品。我笑她当年的单纯幼稚，又何尝不是在笑自己。说是俯视，其实又是种仰视，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致敬，出于年龄，也出于阅历。
用十年后的阅读，去捕捉一个已经走远的影子，无论是她的，还是自己的，显然都是徒劳，但字里行间的气味，气味背后的年月，终究是不死的。
多年后，序言里那个结束一天工作，走在晚高峰“浓浊的汽车尾气和狰狞的钢混建筑”间的作者，已不是呓语般向人倾诉儿女情长的少女七堇年，而是31岁的泸州姑娘赵勤，背着普通的中性名字，融进与家乡迥异的巨型都市。那一批读者，也早没了灯下一边认真誊抄一边伤春悲秋的兴致。
我并不羞惭于当年曾迷恋她的文字，也愿意看看她如今写的书。我们都年轻过，都爱过一些矫情而虚无的东西，管它叫浅薄无知还是少不更事。至少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也许那明月根本经不起成人世界的风残霜蚀，但在当年的确清朗照人。
因此，我选择继续相信她的这句话，像二零零七年初读时一样相信：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当时仅读过集子里的《远镇》，新疆幽绿的水和阿尔泰冰冷的雪，家庭悲剧给本应轻盈的青春平添一份沉重，尽管今天看来虚幻得近乎一场梦，但一个少女能将梦中的远行与回归付诸哀而不伤的文字，实在令人迷醉。
高中年代对七堇年的迷恋，其实也仅因这一个中篇故事而发，余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所谓“佳句”，点缀在彼时轰轰烈烈的80后青春文学运动中，被浪一卷就没了踪影。
完整读完一本七堇年的书，是当年想做而放弃的事。吊诡的是，当我有大把时间阅读一本青春文学，青春只剩了尾巴，青春文学则已成明日黄花，裹挟着昔日的读者一路狂奔，迎头撞向职场并完成从校服到西装的置换。即使有兴致将当年的书拿起，也往往会嗤之以鼻。
不得不承认，集子里最让人感同身受的还是《远镇》，写景细腻传神，感情丝丝入扣，较同龄人无病呻吟的文字，总还沉淀着对人生苦难的思考内核。可惜无论《花朵之蓝》还是《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全都充斥着大段顾影自怜的小情绪，情感抽象如流岚，不是渗入而是浮在生活之上，一笔一笔用她自己的话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还是个学生的七堇年自然意识不到青春写作的致命弱点，并没有从中跳脱，她的真实生活状态隐藏在华丽空洞的辞藻背后，只能从叙述者哀伤的口中见到一片“钴蓝色”的夜空，“暮色四合”的城市，永远神情凛冽的素净少年和醉心古典音乐的玛丽苏少女。
一个成熟的作家，断不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大段大段引述其他作家的话，或是不厌其烦地讲最爱的音乐和电影，因此少女时期的七堇年是不成熟的，而这份不成熟恰恰给了读者一份平视的权力：原来她和我们一样，会发呆会哭泣，挣扎于书山题海却倾心于小布尔乔亚。当年的七堇年也许不会想到，多年后她推崇的很多唱片和电影已被甩到无情的鄙视链下端，连她自己的书也未能幸免。
集子里的《蓝颜》知名度不高，但极具代表性意义：班花放浪形骸，投入一个个男人怀抱又不断遭弃；男主人公随叫随到，出门能陪做人流，进屋能奉上热粥；佳人在侧，坐怀不乱，最后因一句“我们在一起吧”结束多年执恋，圆满了一生情动。
无从揣测假如我当年读了这个故事，会不会为这样“凄美”的爱情唏嘘，今天读完味道显然不对劲了——活脱脱一个备胎飚苦情，女神难自弃，玩累了找个老实人嫁了的烂俗故事。在七堇年写这个故事时，备胎还只是汽车轮胎，女神存在于人类世界以外，没有喜当爹，没有绿茶婊。网络语言对爱情的解构毫不留情，倘若在今天写这样的故事，断然逃不过段子手的刀笔。
所以，我想七堇年终究是幸运的，在移动互联网浪潮之前准确击中了85后95前一大批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高中生活的枯燥无趣，悸动的荷尔蒙，草长莺飞的城市郊野，漫长得令人生厌的寒暑假，这些都是每个中国高中生逃不过的生活真实，当这些感情迫切寻求一个出口时，华美忧郁的文笔无疑最能笼络人心。智能手机远未普及，自媒体尚不存在，至少在当时，读书在当时还是学生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之一。
过于年轻就习于回忆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但一切向考试看齐的那些年，阅历之丰富与生命之厚度从何谈起。奢望一个忙于高考的学生去感知职场和社会问题并不公平，在《被窝》里我不知为什么急切地想找到一些学校生活之外的影子，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历史以文字留存，文字因此便有历史的声与色。与年轻时的七堇年相遇，与年轻时的自己相遇，看来总是殊途同归。只有以浅对浅，才会心有灵犀；想要以深对浅，无异于刻舟求剑。
我承认，二十七岁的自己仍会被十七岁的她写下的若干片段打动，虽然越来越少，也没有当年那种为之一震的感觉。面对那些故作哀痛、强行以惨烈结局收场的友情和爱情，我竟有种罪恶的优越感——
你看，赵老师，我不会再落入你的圈套了，这都是假的。你我的中学年代里，没有那么多棱角好看的少年和长发如瀑的少女。白衬衫会脏，莲子羹易冷。谁也不会在别人宿舍楼下枯等一夜，谁也不会在滂沱大雨里兀自舞蹈。我们遇到的和爱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平凡的，长相普通，思想中庸。剩下的百分之一，还得舀出几瓢用来仰望和错过，能变成伴侣的，不过寥寥。
而我们这些单纯的读者，当年偏就独信了你的寥寥，日复一日幻想，年复一年落空，走过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可是话说回来，若把指针回拨到那个只靠短信和博客交流感情的时代，又有几人能不被那些情绪打动，痛感青春的单薄，心甘情愿中文字的毒。
七堇年高考失利后跟清华失之交臂，在大学语文公共课上昏昏欲睡，曾写下“我用高三的岁月换来梦寐以求的北方，阳光与土地一样荒凉”这样不甘心的句子。后来，这句话竟也成了我自己的切肤之痛。
《被窝》中，七堇年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大学的深深失落，几乎对那四年避而不谈，仅在《城事》一篇散文里提到和同学逛五大道，在八里台淘杂志，通宵K歌归来从河东区走到河西区……虽是自由洒脱，在她眼里也多了几分苦中取乐的滋味。
她所走的这些路，我在那四年也走了过去。如今我很想听她再聊聊天津，聊聊我们共同的母校，聊聊毕业后一天天变得陌生的风景，而她只是在文章结尾复述那位天津阿姨的话：这个世界旧了，上帝要把它像地毯一样卷起来扔掉。
那是学姐对那座天主堂的最后一瞥：青砖，梧桐，苔藓，阿姨意味深长的手势。
大学时代无异于一道分水岭，灵气在前，沉郁殿后。天津之后的七堇年还在写作与思考，据说经历了职场岁月，文风已不似当年。在今天读《被窝》，如同一次迟到的俯视：站在二十七岁的门槛上，去评判一个女孩十几岁时的作品。我笑她当年的单纯幼稚，又何尝不是在笑自己。说是俯视，其实又是种仰视，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致敬，出于年龄，也出于阅历。
用十年后的阅读，去捕捉一个已经走远的影子，无论是她的，还是自己的，显然都是徒劳，但字里行间的气味，气味背后的年月，终究是不死的。
多年后，序言里那个结束一天工作，走在晚高峰“浓浊的汽车尾气和狰狞的钢混建筑”间的作者，已不是呓语般向人倾诉儿女情长的少女七堇年，而是31岁的泸州姑娘赵勤，背着普通的中性名字，融进与家乡迥异的巨型都市。那一批读者，也早没了灯下一边认真誊抄一边伤春悲秋的兴致。
我并不羞惭于当年曾迷恋她的文字，也愿意看看她如今写的书。我们都年轻过，都爱过一些矫情而虚无的东西，管它叫浅薄无知还是少不更事。至少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也许那明月根本经不起成人世界的风残霜蚀，但在当年的确清朗照人。
因此，我选择继续相信她的这句话，像二零零七年初读时一样相信：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天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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