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闲莫管稻粱谋,沽酒不辞风雪路。
那时读到园冶序末落款阮大铖,是很惊讶的,一时读书的兴致难免减去许多,书一放下就是不长不短的日子。但很巧的是,读旁的书见到有人说阮大铖,“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列出他作的《燕子笺》中一段《一剪梅》,小有才情: 春来何事最关情,花护金铃,刺绣金针。 小楼睡起倚云屏,眉点檀心,香濡檀林。 春光九十逼将零,半为花嗔,半为花疼。 梁间双燕语星星,道是无情,却似多情。 阮大铖以作戏见长,又是很巧,我知晓此人也是因为一出折子戏,孔尚任的《桃花扇》,算是家喻户晓了。对戏中人阮大铖印象很深,甚至超过侯方域李香君二人,因他出场时那一段无论是唱腔还是戏词本身都十分漂亮,“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虽是寥寥数句,对时局翻覆的莫可奈何,都掩在这几声叹息里了,会让我想起那句话,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最可怜是浪子白头,不过他也不算浪子吧。 我读书时常几本书一起读,正在纠结“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一句真实性时,又读到陶庵《阮园海戏》一章,阮园海就是阮大铖,字集之,号园海。陶庵对其评价是“如就戏论,则亦镞镞能新,不落窠臼者也”。心想能让他写入《陶庵梦忆》,阮大铖词曲在明末应当是有不小影响力的。做个文人真绝代,可惜,可惜。 提及此类关于读书的巧合,我倒是经历过很多,之前记载过一则。重阳节那天遍访了数家花店想买来故国观赏菊品种插瓶,未果,最终也只寻到青色的品种,连着枝叶是清一色的青绿,颜色不对,花瓣的样子也不对。但你知道,人若心血来潮想做一件事,倘不能完成,会有茫然若失感,以至这件事定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天夜晚百无聊赖之际随便抽一本书来翻,就翻到了《西湖梦寻》这一章节。李流芳《云栖春雪图跋》讲,某年秋,笔者同友人为等雪至而客居杭州,结果是一冬无雪,他说“世间事各有缘,固不可以意求也”。 权当这句话是在宽慰我吧。 我相信冥冥之中确有不可言说的因果,因翻到这页时,目光所先落处,不是其他,而是“世间事”三字。大约是应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八字吧。 造园子最讲究“因”“借”二字。因,就是全然根据场地形状高低来定园子的地基进深,随曲而曲,当方则方。借,是要最大化地利用自然景致。 中国园林同道家有颇深的渊源,园林起源便是缘于对神话仙境的向往和摹写。士人园林诞生于魏晋,思想根基便是“以玄对山水”。所以一因一借中,颇能看出对自然最大限度的尊重,应是有着放任无为的思想根基在吧。 其实“因”“借”二字一定程度上同现在设计方法异曲同工。说“因”,是场地地形分析,不过当今建筑师爱玩花样,建筑轮廓走向未必按照地形条件来。说“借”,是考虑和照顾周边环境,不过现下任性而为的设计太多了,谁又真的会去管这些。此外如今的设计又添了许多主观客观的因素,社会条件,经济状况,历史文化等等,有时觉得束手束脚。 “移竹当窗,分梨为院;溶溶月色,瑟瑟风声;静扰一榻琴书,动涵半轮秋水。清气觉来几席,凡尘顿远襟外。 山林地 槛逗几番花信,门湾一带溪流,竹里通幽,松寮隐僻,送涛声而郁郁,起鹤舞而翩翩。阶前自扫云,岭上谁锄月。 村庄地 桃李成蹊,楼台入画。围墙编棘,窦留山犬迎人;曲径绕篱,苔破家童扫叶。秋老蜂房未割,西成鹤廪先支。安闲莫管稻粱谋,沽酒不辞风雪路。 郊野地 隔林鸠唤雨,断案马嘶风。花落呼童,竹深留客。任看主人何必问,还要姓字不须题。须陈风月清音,休犯山林罪过。 傍宅地 探梅虚蹇,煮雪当姬。轻身尚寄玄黄,具眼胡分青白。固作千年事,宁知百岁人。” 在文章许多地方,笔者只是描摹出大抵的方向,不如建筑案例详细剖析,无法落实到细节处,至于如何依山观景,廊子如何蜿蜒攀爬,何处落亭台花榭,未曾言说,想必也难以言说。大约是明白的,细致处须如对待文字般,一一推敲。造园又不同于寻常建筑,约莫是闲散文人才做得来的事。这样的设计是极其主观的,说句自负的话,“阶前自扫云,岭上谁锄月”,究竟不是每位匠人都能体悟的境界。 之前就曾感慨,中国建筑和文字的渊源之深,亭台楼榭多因对联诗赋而名垂青史。如“与谁同坐”轩,仅四字而已,这寄情天地的孤高再不须多作缀述。只是如今连设计意境都要从诗赋中体悟,一来一往,也是妙事。 园冶书中描画大量了门,窗,栏杆,门洞甚至是铺地的纹样,繁复之极,学习西方设计这么多年,我渐渐厌倦了太过形式化的事物,这种表皮的纹样尤其甚。 西方设计理念重逻辑,每个细小的设计点都要问个因果。本身我又是个极其感性的人,常凭直觉并信赖自己的直觉,随性而为,世间事哪有如此多因果,因此每次设计中同导师的磨合都十分痛苦,却亦乐在其中。 然而闭上眼睛想着自己曾访过的园林,那窗棂栏杆,转角处裁出半株绿枝的门洞,确实换了个纹路形状,就不是原本繁琐得有情怀的样子了。 院子里定要有假山,一来算作一景,二来可分割空间。 选石又有一番讲究,太湖石,昆山石,宜兴石,龙潭石等等,各有特色。 说到石,想起盛夏时访京都退藏院,于小路转角处,有一水琴窟,旁置筧和杓,即日本园林中引水洗手装置。筧中溢出的水向水琴窟流下,发出的竟是金属质感的声响,清脆空灵,若是洗手的水淅沥流下,便如有人于窟中奏琴一般。未查其原委,想必也是奇石所致吧。 蓦地想起“休休亭”来,这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建筑命名。唐司空图于时不合,称病结庐山野,名曰休休亭。 其题词也很有趣, 咄,诺,休休休,莫莫莫,伎两虽多性灵恶, 赖是长教闲处著。休休休,莫莫莫,一局棋,一炉药, 天意时情可料度。白日偏催快活人,黄金难买堪骑鹤。 若曰尔何能,答言耐辱莫。 知晓休休亭还是读辛稼轩一阙鹧鸪天中用典,颇喜其中一句,以此作结。 鹧鸪天 鹅湖归,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苏 丙申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