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消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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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枝和有鹿的文章是一直都看的。
作为一个索隐派,喜欢记录留下纪念的每一个时间点:2014年10月,在ONE上第一次读到有鹿的《礼物》,顺理成章知道了双子中的另外一个。随后不时在豆瓣上清清淡淡看书枝写家乡的风物、食物的滋味、生活的琐细、数不清的植物名字……看有鹿写城市如孤岛,一人一猫的生活,文字和画一样的舒服清亮。她们的文字都像有鹿所画的那只猫,有鹿角的小猫,是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奇想,却仿佛是生活应有的模样。
《燕子最后飞去了哪里》是关注已久后才入手来读,当然不是担心会失望,倒仿佛是另一种近乡情怯,一方面是从之前随意的她写我读过渡到郑重。另一方面,是因为童年的小镇生活经历,在她以往的文章中找到了太多心照不宣的共振。没想到湖北某地的方言,竟和皖南的她们有那么多同音同义的——头毛、高头、眼睛水、末了……读时自动把对话切换成我的方言,简直是看一处笑一处。
第一遍读时,习惯性看得飞快,哭了好几次,这在泪点极高的我这里,已经是很难有的事。于是和姐妹俩有了更多互动:第一时间回复她们的豆瓣广播,参加新书发布会,请两位签名,微博晒书影……在不同的场地立下flag说写书评,所以才能细细再读一遍,并有了现在“正襟危坐”的书写。尽管我知道,一个作者想表达的观点、思考,在孤独深入的写作途中就已完成,但还是忍不住从边边角角参与到这本书的表达中。(近乎是个迷妹了哈哈)

无垠乡野里,书枝五个姊妹罕见地有着丰沛的童年。说罕见,是因为那个年代这确实是少有的大家庭。至于丰沛,当然是因为爸爸妈妈无限的爱意和辛劳的养育。这样热闹的长大,在独生女的我是很难理解的。从小只是在假期回乡下奶奶家目睹过插秧、放牛、“双抢”,闹新鲜地跟着堂兄堂姐们打过猪草、爬树(只能是2米高的小树)、吃野果、打赤脚(往往走几步就回家找鞋穿),成年后这些都成为“体验自然”式的美好回忆。
但读书枝的书,才能深入地了解,这些农活对她们全家,都是匮乏生活中必须要负担的重担。是长到知事的年纪就必然担负的责任,它们往往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枯燥,而这跟父母承担的重压相比,已经是非常轻省的活了。
最感触的,是她们两个“小的”被父母、姐姐温柔的爱意屏蔽了周遭“重男轻女”风气带来的伤害。因为年纪最小,她们受到家人的疼爱和照顾或许比几个姐姐更多,无论是饥饿、匮乏、磨难似乎都有稍减。现实中我的感受和读书会时邓安庆的发言一致,在湖北乡下,只要是有男孩的家庭,女孩们大多要承担多得多的家务,只有在夹缝中的受教育机会,以及无限的反哺家庭的要求。
在书中,书枝细细回忆了家庭生活的细节——上学前的乡村生活;每一个姐姐的人生轨迹——贤淑温柔的大姐、多情热烈的二姐、开朗却多磨难的三姐;以及和妹妹相依相伴18年的生活;童年的几处“决定性瞬间”——背诗、儿童节演出、随妈妈开始打工而悄然戛止的童年。每一样玩物、许许多多的植物、乡村小学的点滴与自己的童年经验密密咬合。植物美好的名词不时让我发出“原来是它!”的感慨。而对苦难、匮乏、饥饿的克制描述,展现了她的态度。乡村生活绝不只有隐逸和亲近自然的乐趣,还有家计的艰难,和与此相伴的童年的早早退场。

或许是因为清贫,书枝的中学时代有许多痛苦的体验:大冬天穿单鞋,只因没有钱买鞋垫;坐在前排,冷风吹着仿佛挖掉膝盖的冷;青春期无处不在的饥饿感受;乡村学子一味只知砸时间学习的不得要领;为了数学题掉的眼泪;隐隐无终的暗恋……遗憾就像是2001年1月19日在她们熬到凌晨最终错肩的繁密流星雨。辛苦熬着,甜蜜却失之交臂。
匮乏激起了她们对美的敏锐感触。书枝写美食,即使平淡也能让人垂涎欲滴。打稻后可以让人狠吃三碗饭的烧鸭和青豆鸡骨,音乐老师家一块钱三个颤巍巍弹出肉馅的包子,两元一串的鸡柳,一毛钱一勺的菜有好吃的魔芋豆腐,还有春卷、酸菜鱼等等。食物成了表达生活热情的载体,这或许只有在深深体味过饥饿之后才能写得出来,并且时隔十几年仍然保留着它们的滋味。
最喜欢的是书枝写人。她写父亲醉酒后不满她们剪短的“头毛”;母亲生产双胞女儿后难过哭泣,“爸爸把妈妈抱在怀里”;给姐妹俩买裙子,实用性地要买大一号;干最重的活,如山一样严厉、沉默、隐忍,是立体的许多人眼中的父亲。她写妈妈极爱干净,会做一手好茶饭,冬日一早给孩子们煨烫饭,无微不至,无尽的温柔和宠溺。她写姐妹们的帮扶、照料、相濡以沫,写她们各自的成长轨迹和命运诡谲。让人难过的是,命运并不偏爱某一个人,尽管小时多有辛苦磨折,成年后姐姐们依然需要面对各自的艰辛。她还写如影随形18年的妹妹,最后几乎是在无知觉的选择中各自飞散。
写人,尤其是写亲人,是很难的。写作者如果在书写时揣着忌惮,难免含糊和畏葸,但若不带着理解与善意的隐去一些,又是对至亲的伤害。这一点在发布会时三位都谈到其间小心翼翼的取舍和界限。

序言里,有鹿用雨燕为书赋名,她们姐妹五人也如同燕子,各自飞向自己的人生路途。后记中,书枝则用“消失的小路”象征这本童年之书。过去的温柔、痛苦,“并不因为如今已付于荒草便应被抛诸大路”。童年是所有作者一生都绕不过的命题,也是许多作者出发的地方。用这样一本小而美的书溯回后,书枝应该要赶更远的路了。
燕子飞向了哪里呢?
等待下一次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