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在日本土地间的怨念

我是在出差中看完《残秽》的，那一夜住在庐山后山的酒店里，进屋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打开窗帘的时候，手上爬了一只没来及看清就被我抖掉的虫。我躺在床上继续看《残秽》，作者小野不由美以第一人称说“我又接到了同一个女读者的来信”，信里告诉她，榻榻米上东西反复滑擦而过的声音不仅并未消失，而且她还看到了高级和服的腰带——那里分明是一个上吊的女鬼。

《残秽》改编的电影《残秽 不可以住的房间》，竹内结子饰演主角恐怖小说家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与我同行的人都纷纷说自己没睡好。有人三点才睡着，有人三点突然醒了睡不着，有人房间阳台的门开了之后怎么也关不上。

小野不由美在《残秽》里写到游魂在房门外敲窗道歉，说着类似于“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样的话。

鬼神之事本来就是“信则有”的，小说里“我”鼓励女读者按照能找到的线索一个个调查下去。她们在邻居之间互相走访，不断追查前面住户的生活情况，事情牵连了越来越多的人与灵异现象，有人疯了，有人死了，有人听到婴儿的哀泣，有人看到地板下的魂魄。小野不由美按照时间的逆序向前回顾所有线索，一直追溯到100年前的大正时期，借由所谓的民俗研究者之口在小说里说，人们会在沾染上“秽”，这是一种渗透到土地里的怨念，“残秽”会随着人搬家迁移，近乎随机地却是逐渐扩张式地污染更多地方。

我关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残秽》中提到的土地流变。这些闹鬼的土地背后是不断的城市变化和土地易主。原本的大家族逐渐变成小的核心家庭，村镇人口迁移到城市，为了适应人口的变化，再加上泡沫时期的地产梦和高房价，许多拥有小块土地的人投资建设了小型公寓。这样的新兴城区在颓废的工业用地和原有城市边角地带成长起来。人们在这块土地上留不下来，那些几坪大的公寓房，只能用来度过单身、婚后生子的前几年，社区本身就是这样的用途，居民之间对不稳定地走走换换习以为常。个人生活和都市传奇都被这样的城市化进程给吞噬了，连撞鬼经不去刻意探索都留不下来。我不敢说小野不由美写《残秽》的本意是要讲城市变化的历史，但她在神鬼之事以外搜集了大量有关局部土地变化的信息。在几十近百年之中，一个小小地区的人们在不断地搬迁着。这到底是为什么？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日本经济受到第二次石油危机的冲击，对外贸易受挫，加上外债巨大，急需削减赤字，寻找新的经济增长途径。以此为背景，执政党提出了政府减少管制要求、提高行政效率的想法，由此扩大内需、发动民间资金投资，“规制缓和”作为一项重要举措推出。所谓“规制”，是指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为实现特定的政策目标对企事业和居民的活动通过许可、特许、承认、确定、决定、证明、公认等方式进行干预的行为。

1983年7月，建设省提交了《规制缓和下的城市再开发促进方案》报告书，其中提出放松城市规划，实行缓和建筑规制，促进城市再开发；利用国有土地和地方公共团体所有的土地来推进城市开发；通过规制缓和促进宅地开发。该方案的重点在于放松城市规划、建筑规制（即建筑设计相关规范）和转让出售国有土地和地方公共团体所持土地的要求，以便提高城市开发利润，吸引民间资本投入。重点是城市建设，尤其是旧城改造。1968年的《城市规划法》在规制缓和之后，原有的相关规则受到挑战，不仅审批、管理手续被简化，容积率、城市建筑高度控制等要求都被“规制缓和”。如方案推出时预期的那样，城市改造、更新在“规制缓和”的推动下急速执行。但事情也并不像预期的那样只带来好处：当放弃城市规划的规则之后，城市的建筑设计为追求更多的利益会逐步向更密集、更高发展，城市景观质量必然下降；由东京向地方推行规制缓和方案之后，各地政府原有的城市规划受到极大挑战，有的地方抵制规制缓和，矛盾激烈，也产生了趁乱进行钱权交易的各种不堪情况；规制缓和后带来的无原则房地产投机造成了异常的土地价格上涨。比如，东京都地价在1980年代后半期以每年40%~50%的速度增长。日本各地都有不同规模的城市扩张和地价攀升，城市居民开始被迫外迁。

看完《残秽》之后，我在回北京的飞机上看了日本电影《凶恶》，其中的极恶之人正是用残忍的手段杀死持有土地的老人、伪造文书夺取保险金和他们的土地。电影背后的真实案件是“茨城上申书杀人案件”，狱中囚犯联系新潮社记者爆料自己受人指示犯下了“无人知晓的三起杀人案”，主犯还在外面逍遥。真正的主谋分别在1999年、2000年策划了三起凶残的杀人事件，有的是推入焚烧炉烧死，有的是在山中活埋，有的是伪造事故……而这多少也和前面提到的“规制缓和”有点儿关系，在“规制缓和”的背景下，日本保险业取消了开业许可制度，扩大了生命保险的经营范围，调整了保险赔率。与此同时，杀人事件发生时，虽然泡沫经济已经进入衰退期，但人们仍然有侥幸的希望，将土地当作一种可持有的重要资源与财富，此时，利用规制漏洞暴力夺取土地成为城市历史重要却为历史所耻的一步。1990年代中期开始，曾经引导日本企业大发展的“规制缓和”政策受到质疑、进入重新调整期，到2000年后，泡沫经济结束已经成了定局，就像电影里所表现的，恶人从死者手中抢夺的土地最后只是荒废、用于处理尸体，并没有真的建设起来。

据说小野田不由美写《残秽》期间用了9年时间，其间身体一直和小说中的“我”一样身体非常不好，2012年小说才出版，往前追溯的话，故事的起始2002年或2003年，大概也就是土地们彻底失去价值的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