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说的妙境
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打碎。
推理小说的最高境界,不是因为凶手落网而欢呼,而是因为真相而悲凉。
前几天跟几个朋友去望京喝茶,上好的老茶头,茶过三巡的时候,无意间说到了《嫌疑人X的献身》,说到东野圭吾,必然会说到诡计。正好在座一人以写推理小说为生,也算投其所好,自然就说到推理小说的一个核心核心核心的核。
核就是诡计。
推理小说如果没有杀人,还是推理小说么?
作家朋友用一双令人生厌的三角眼瞪住问话的人,那声冷笑几乎能扒了人的皮。大家在心里将问题轮了一遍,都知道,这个问题成立,有些推理故事,没有杀人也成立。
有两本不算很有名的书,《罪行》《罪责》,老夫愿意将这两本书看成一堆推理故事的模板,就是早期推理故事。那里,就有。
有杀人,必然因为杀人而逃罪;因为逃罪,必然有诡计。
就像猫拉了屎,要扒拉一点沙子去埋住;凶手杀了人,必然扒拉一点“事实”去埋住杀人的血迹。
在这点上,《嫌疑人X的献身》安排的诡计不可谓不高。但是老夫愿意相信,真正到电影院看这个诡计的,不是主流。
主流是想看逃罪。
因为三观,凶手定然无法逃脱,这个没办法,在哪都没办法,即使到了米国,依然没办法。
所以既然逃不掉,那么看逃不掉什么?
记得老夫年轻的时候,一位从刚刚获得博士学位的同志来教老夫文学,讲到悲剧,讲得涕泗横流,像大烟瘾犯了的样子。说:
悲剧就是讲美好的东西打碎。
这个定义如果换到推理小说的中呢?如果位移到诡计上呢?会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美丽效果?
正如东野圭吾《嫌疑人X的献身》,凶手最终逃不了,被警察揭穿了捉住了甚至凶手不得不招了。。。然后产生的难过。
越是高明的凶手,越是离奇的诡计,当他和它被一点一点揭穿打碎,那种由衷的“难过”会越是凶狠。
诡计终究成不了推理小说最伟大的内核。
从谁谁谁开始,到谁谁谁,你会发现一条规律,就像人到阿尔法狗面前一样,人的不堪一击是怎么产生的?
在时间面前,所有诡计,其实都因于技术。
在时间面前,所有技术,其实都显得幼稚可笑。
所以,松本清张宫部美雪岛田庄司们,努力将源头从技术往外推,甚至忽略技术的时候,你会发脚,推理小说变得不那么惊险了。
变得不那么有意思了。
情节和人,都暗淡了。
谁是真凶的模式,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这就的是推理小说的死胡同么?
前年看《犯罪心理》的时候,老夫发现了一个问题:其实在好莱坞的编剧那里,谁是真凶模式也发生了地位堕落。
谁是真凶不再那么重要,谁杀人也不再那么吸引人。
重要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杀?
东野的成名作《放学后》,小丫头们犯事的原因,是故事勾人的根本内核,东野的多年以后成为天王的秘密,是“为什么杀人”。
像后来被一群人称呼“恶典”的《恶意》,更是将杀人动机送到极境界。
后来,后来的后来,当东野圭吾占去天朝推理大半边天的时候,大家终于明白模式的彻底改变。
《半落》同《恶意》齐名,因为它关乎“起因”。
恶意的核心是杀人动机,《半落》则是“半落”,即只撂一半,对杀人动机、杀人手法、杀人本身都完全招认,却对杀人后一两天里发生的事情闭口不然。
杀人都招认了,后面两天发生的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尘封?
这就是故事的核心。
《半落》的故事,在日本韩国都已流传甚广,因为它超出了此前所有推理小说的常规。
它出道于东野圭吾登上王座的时间差不多,它在天朝却不如《恶意》那么大名头,不太出名,我想最根本,是因为它的度数。
《半落》不是一口下去让人爽得要死的高度酒。
《半落》是一杯清酒。
你只有用两天时间,慢慢地品味咀嚼,直到从回甘的尽头,体会到一种悲凉,你就会黯然欲泪了。
因此,老夫将《半落》列为推理小说的五部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