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一把解牛刀

无蕊 评论 今生今世 4 2017-05-03 11:33:48
无蕊
无蕊 2017-05-03 11:42:00

致唐君毅書069 1964年9月29日
  君毅我兄:

  九月二十日寄上一信,言格物致知,並前信言南北朝史事,皆尚未得覆,
  兄亦稍稍過忙矣。

  我於格物,始從愛玲有悟。她為我說「西洋文學裡有一種阻隔,如月光停在
  帶有白手套的手背上,隔得叫心裡難受。」這阻隔即是不能格物。但當時我尚沒
  有想到《大學》的格物,惟覺她說的非常好而已。她又與我二人共讀一本《詩經
  》,讀到這裡也是「既見君子」,那裡也是「邂逅相遇」,驚喜道:「怎麼這樣
  容易就見著邂逅著了!」這見著邂逅著,沒有陰錯陽差的阻隔,就是《大學》的
  格物,但是當時我亦只覺其說非常好,不把來學問化,我與她都是這樣的不墮於
  哲學。於是我讀庾信的銘賦,纔亦曉得它的好,如云:「樹上聞歌,枝中見舞,
  恰如粧台,軒窗併聞,遙看已識,試喚便來。」與一個大的人世風景可以這樣的
  沒有阻隔,叫喊得應,這豈不即是格物?所謂仁則不隔,聖人出而萬物覩,豈不
  即是這樣?與這比起來,倒是朱熹等說的粗疏了,朱熹釋格物與其釋仁,互不相
  干,凡學問氣太重,就會有這種毛病。

  《論語》首句提出一個「學」字,開千古法門,亦種下了儒生的病根,以為
  可有這麼一種東西叫做學問,如牛黃狗寶,如樹癭。老莊破之甚好。學問往往容
  易自成一物,此最是大忌,所以我寫《今生今世》,如惠能說法,直到落經典陳
  語。

  其後我亡命道中,愛玲來相尋,有一封信裡她寫「她路過諸暨時,在斯宅看
  社戲,戲台下那班看客,彷彿是數學的點、線,沒有厚與闊,彼此不起霸佔扞格
  。」我又覺她這話說得好,歡喜讚歎,時時又思省之。彼時世界戰罷,亡命之身
  ,深念人世成毀,歷史的大信果何在,於溫州讀《大藏經》,為之欲泣,為之歡
  喜者屢屢,而終若不足。後又涉覽數學的書,乃豁然明悟。《華嚴經》有童子,
  遍歷三千世界求法問道,我即如之。我乃發願寫成《山河歲月》。

  我是先以數學印證佛經。數學的點,有位置而無面積,數學的線有長而無闊
  ,這樣的點、線即佛經的「如」,非有非無,可是真實不虛。數學的點、線,無
  漏無餘,無大無小,至成極定,絕對的精密。數學的圓是絕對的圓。數學的點、
  線、圓,是佛經說的法不可作,用規尺作的點、線與圓,皆有面積,不可能這樣
  精密,但是不得已要用規尺來作,用鉛筆或粉筆來畫時,只可假定其是無面積的
  點、線、圓,這就是「法不可說,凡說法者,皆是假說」。數學的點、線、圓的
  存在是自證的,不需要被他證,亦不可能用理論來說明之,此即是「法不可說,
  法不比不待」,不無比並依傍,不待他證也。

  我更發見中國的詩文亦與數學與佛經有共通,如云法不增不減,蘇軾〈天際
  烏雲帖〉中有「萬斛閒愁何日盡,一分真態更難添。」法無我所,杜詩有「香稻
  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如此等等。所以禪宗和尚每以為唐詩宋詞解佛
  法,而西洋詩則用不得。

  自然界原來無數界的點、線、圓,這點、線、圓是人工的,低人工的東西可
  自成一物,離人獨立的存在,有成與毀,而數學的點、線、圓不然,這點、線、
  圓的存在只是一種「覺」,不是有這樣的點、線、圓而人覺之,這點、線、圓即
  是覺,不是有物而我格之,這格物只是一個覺,無主詞,無賓詞,無動詞。所以
  釋迦說:「佛即是法,法即是眾。」佛是故來,法是如來。此是打破宗教的第一
  著,而基督教:「奉行主的道」,主的道非主即道,這道更非即奉行者。

  我乃有悟於中國文明可大可久,與西洋無明劫毀相尋之故。數學從其點、線
  而有自理(自明自證之理,如「二點之間恆可作一直線,亦只可作一直線」等,
  自理數千年來只得這幾條,幾乎沒有增加)。又從自理而有定理,定理今有數百
  條。從點到線,從自理到定理,皆是演繹的,建設的,數千年來數學所做的皆成
  立而常新,只有被更引伸,更增高大,決不致被推翻。數學遠離一切爭訟。而中
  國文明的仁義則可比是數學的點、線,從仁義演繹為五常,可比數學的自理,更
  從五常演繹而為禮儀三千,則可比數學的數百條定理與公式。這幢[種]的演繹,
  即孟子說的一個「推」字,推之可王天下。而因是演繹的,故禮曰大順。

  西洋社會的思想不然。西洋的無論是盧騷的《民約論》或馬克思的《資本論
  》,皆從關係出發,契約關係,生產關係。但關係始於二點之間,這點又是怎樣
  的點呢?於是唯物論者說這點是物質的,但物理世界的點、線必是粗的,有面積
  的,二點之間不可以作一直線,或不止可作一直線,無論以怎樣的邏輯,也成不
  得一種公理。西洋的社會思想,沒有像數學的自理,而以主義代之,當然亦沒有
  像數學的從自理演繹來的定理,而以邏輯的種種公式代之。他們的唯心論在說這
  個「點」是精神的存在或神的旨意,非物質的。但這說的似是而非,依然不過是
  妄識罷了。毛病出在西洋的宗教。他們的宗教是文明的發育不良的殭了的果實,
  歷史上他們有著一個斷層,阻礙了他們進於「佛即是法」或「仁者人也」的這個
  覺。妄識的存在不可以作點、線的演繹,如仁之演繹而為義,所以他們唯心論與
  唯物論一般的從對立關係開始,一般的乞靈於邏輯或辨[辯]證法,數學最乾淨,
  數學只是數學,無所謂數學的思想理論或數學的邏輯,此是數學的真具足。而西
  洋的社會思想不能格物。其所建設的點、線是粗惡的,有面積的,故爭論不定,
  劫毀相尋。

  彼時我寫信與梁漱溟先生,指出西洋有社會而無人生,有地球而無世界,有
  時間而無光陰云云。梁先生當下未能明白。我乃於《山河歲月》書中敘新石器時
  代為文明之始生,數學之出現,與人世悠悠光陰,在印度為佛境,在中國為禮樂
  之世,蔚為文明之風景者,亦敘西洋精神之何以墮於無明。

  中國歷史是以仁義為點、線而建設的人世(仁者無外,義者至善),故無西
  洋史上的奴隸社會,其封建時代亦異於西洋的feudalism,今後的前途亦將異於西
  洋的。

  數學的○、點、線是格物,而其演算則是致知。而致知果不足以格物,則莊
  子與禪宗和尚最能言之,如云披衣問於齧缺,四問而四不知,披衣大悅,行歌而
  去之是也。然如數學的演算雖是致知,其所用之○、點、線,無一不是數學的,
  若有一處是用的非數學的○、點、線,則所演算的即刻成為可疑,搖動乃至崩壞
  ,所以致知的背境無一處不是格物,君子不可須臾離仁,即是這個意思。致知不
  足以格物,而不可須臾離格物。

  數學用於[物]質界,而為物理學的建設。仁義用於人事而為禮樂。樂精而禮
  粗。五音與其高半音低半音之精密,有如數學的絕對,此是中國禮樂之樂之所以
  異於西洋音樂,西洋之音若準以師曠之耳則皆不和。所以中國文明以樂最為大事
  ,是格物,禮則致知也。禮不可須臾離樂。

  以仁義為點、線而建設的人世,其人其物,如數學的世界的無一不精妙,是
  故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是故說沼沚蘋蘩之菜可以薦於鬼神,可饈於上賓。是故
  舊時婚姻初不相知而成配,亦能情意相和合,因為男女人人都是如來身。是故白
  居易、蘇軾詩中的飲食器皿車服,乃至一草一木,皆猶仙境佛地之物,異於五濁
  惡世之物。

  但仙境佛地亦要像尋常人家纔好。文明如水,雨花台的石子要水來養,纔覺
  光澤,可是要水石無二纔好。僧燦有銘:「能因境忘.境逐能沉」,若有境有恃
  ,要靠水來養,仍為慳吝。日本的名勝地、家庭以及祭事,比中國的更有一種氤
  氳情意,如雨花台石子為水所養,而中國的則如嵇康說的聲無哀樂,如梅聖俞的
  詩初若無精采,此最是真,遭世變亂亦不易喪失。我寫《今生今世》的文章即是
  這樣的。

  文明不可以單是社會,卻還要是人世,西洋無人世,故以神國為代用品。格
  物不能以致知,《禮記》有兩句話:「毋不敬,儼若思」,可說是格物的用功處
  ,而西洋沒有這兩句話,故以祈禱為代用品耳。

  學數學者,於數學開頭講點、線的地方,大都沒有特別加以注意,於演算時
  自然能應用之而不覺。數學講到點,只有極簡單的一句,「點有位置無面積」。
  仁可比數學的點,是格物之始,《中庸》裡也只得極簡單的一句:「仁者人也」
  ,這一句真是能與境為一。《論語》裡門人問仁,孔子都難言之。而《論語》裡
  孔子單是揭出一個「仁」字,他就真是聖人了,如釋迦之是佛。中國向來於《論
  語》的「仁」字不求甚解,於《大學》的「格物」二字不特別加以注意,而單講
  致知,亦自然行於仁,行於格物而不覺。現在是因為時局大亂,「是故春非我春
  ,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連對於春夏秋冬都要不認識了,我所以纔
  來講格物的。

  《大學》的格物,在《論語》是一個「仁」字,在《禮記》是一個禮樂的「
  樂」字,在《中庸》是一個「中」字,在《孟子》是記「我知言」。《中庸》的
  「中」字是像數學的點,一點而中,無漏無餘,又如五音之極準,高半音與低半
  音亦無絲毫出入。而庸則是中的演繹而行,中如點而庸如線,中為仁而庸為義,
  中為樂而庸為禮。中者,天下(域中)之大位;庸者,天下之達道也。至於孟子
  ,他自道其一生的學問是知言,這知言雖他自說是詖辭知其所蔽,遁辭知其所窮
  等等,從審思明辨一套格知的工夫而來,但是還有在這些致知工夫之上,如張良
  稱沛公的言殆天授,非人力。《尚書》裡的「在知人」亦然,所以說聖人猶難之
  。宋儒的「滿街都是聖人」們是一句格物的話。

  馬一浮詩:「天下雖干戈,吾心仍禮樂」。我寫《今世今世》,雖亂世的人
  與物亦如在仙境佛地,此是格物的真本領。我不以他人的批評來高低我的書的地
  位,倒是他對我的書的批評如何而看出他這人的程度與真實道德。

  我有時變得要不能格物了,月亮久已不看,室中摘花插了又插,我都無關心
  ,對於路上的人,對於一天一天在過去的日子,都漠然,無趣味,無記憶,乃至
  要追想亦追想不起來。這使我非常哀傷,亦幸而時時又恢復。一日去我溪邊散步
  ,見道傍人家短籬內有毛筍數顆,茁壯挺秀,有一種力量感,在面前這樣的真實
  ,於我親近,使我頓時又聽[聰]明歡喜起來,我纔懂得的趙州和尚掃帚拂石子打
  著竹子一聲響當下大悟的話。格物原來就是這樣的。

  日本當今文章第一人尾崎士郎,名聲如日月。他去世前病中的絕筆,自言生
  平沒有拜師承教的福份,亦無弟子可傳以心事,於文學一道只是自己的苦所得,
  我於文學的見解,是與友人中國亡命者胡蘭成君的相同云云。尾崎沒復[後],他
  的知友川端康成為序其集曰:「昔有人求道而不知方法,惟朝晚拜一枯木,終於
  把枯木拜得開出花朵來了,尾崎的一生便是這樣的永[求]道者。」我當時讀到這
  裡,不覺熱淚滿眶,為尾崎亦為我的一生哀痛並且歡喜。

  於聖賢之學,我與新亞教學生的方法不同。可比京戲,我是上戲台上演唱的
  ,而新亞教學生的是在後台化粧,背台詞,分派生旦淨丑等角色,到底亦不曾到
  得前台演唱。觀眾是看前台戲,沒有想要去參觀後台的。在前台上,觀眾只看他
  是劉備、曹操、諸葛亮,不覺其是生旦淨丑等角色。新亞教的方法分析聖賢,等
  於分析的白馬非馬,不見一匹活馬。我以為說聖賢之學不如說學聖賢,稍稍從學
  問解放如何呢?

  美國總統競選人高華德,提出主張,要破棄現代三惡:低金利的膨脹經濟政
  策、福祉國家、完全僱用。膨脹經濟使美國經濟失了彈力,若一旦又遭遇歷史上
  的大變,將無以應付,而且膨脹經濟使美國人喪失了惜物的美德。福祉國家以重
  稅為龐大的財政預算,國民的一切皆由國家為之安排,國民的創造的魄力與智慧
  與責任感皆萎縮了,表現於美國對外的近來益益無能化。完全雇用使國民皆成工
  蜂工蟻,是歷史的倒退。高華德指出,一九三二年羅斯福的New Deal以來美國與
  蘇連是一般的國家社會主義,惟蘇連的更粗惡而已。美國人今生洞[活]慌張而無
  趣,故高華德有那樣的聲勢,主張輕稅,還富於民,要求縮小政府權限,還生活
  的安排自由於民,要求家有一人事生產作業即足以養家,婦人從工場與寫字間解
  放,哲人、藝人、先知、使徒從商品關係的社會組織解放。高華德的不是秀才復
  古之談,而是用以競選的政治現實的堂堂行動,於此美國人的反省,真是可喜。
  吾兄曾說如昔者之通過秦國,今要通過美國,是已。

  西洋的福祉雖可致物豐富,但是他們益益變得不能格物了,下寺(?)連他們的
  宗教都要喪失了。西洋人的宗教是格物的代用品,他們以祈禱格自身的存在,以
  拜神格生命的意義的存在,以愛格社會人類的存在。然而三者皆有隔。祈禱懺悔
  是此人為格他自身,可是其間橫礙著一個神,不如「慎獨」與「毋不敬,儼若思
  」的亦是格自身,而直截無礙,生命即是一切,如數學的點即是一切,如佛說的
  如來之身即是一切(相莊嚴,色像第一),無有不具足,而不可被分割(致知可
  行於分割,格物不可行於分割),從生命中提出其意義,從閻浮世界中提出其靈
  來,而以拜神之儀格之,其剩下的色像必為魔,故宗教的一面不離惡趣。還有愛
  ,更是以之格物不得。譬如我見了山路邊人家籬內的筍,使我當下與天地間真的
  東西對了面了,這即是格物,而與情愛完全無關。格物是尚在喜怒哀樂之先。愛
  只是可用以警戒自己於人於物,荒荒的漠然的不注意,但是要到得格物則非愛所
  能為力,愛反是一障礙。佛戒貪嗔愛痴,併愛亦戒,即為此故。而於此,更見嵇
  康聲無哀樂論之高也。

  格物得之則生,不得則死。致知得之則達,不得則窮。達摩答梁武帝,「廓
  然無聖」與「不識」是格物,非致知。佛弟子悲哀涕泣,而白佛言,問的是格物
  ,格物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故曰生死事大,又曰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故孔子
  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而《論語》言仁,非顏回又誰能得之耶?

  格物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故西洋人那樣的把宗教當作大事,縱使然那不過
  是格物的代用品,亦遠比沒有的好。格物在中國史上最明白的事例,是秦失其鹿
  。秦朝雖致物豐富,而一旦不能格物了,那就沒有了人世的風景,萬民並起亡秦
  了。我在《山河歲月》書中寫中國史上每有禮制末敝,而樂若亡,即天下大亂,
  此非於格物深有所會者,又焉能知其消息?而於民國以來,如對於五四時代,亦
  豈是俗儒之斤斤較量,定其功過,所能知道世運之消息哉?書不一一,敬請

  大安

  此信並前信說格物,便時可與牟宗三先生亦一閱,看他如何說?

  弟蘭成 九月廿九日

无蕊
无蕊 2017-05-03 11:42:14

原以为胡兰成不肯授人以柄,留下的竟全是锋刃,不料这厮还有老实的时候,此信就是个把柄,不知唐、牟作何观感,若有回信就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