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读庄子
流沙河写这本《庄子现代版》,我们先讲讲河先生。河先生原名余勋坦,四川成都人。也就是此间的城市。河先生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可我只读半本《庄子现代版》,不清不楚。他于《庄子》是翻译呢?是创作呢?是否“神而遇之,文而化之”呢?河先生的用意是好的,笔下是精彩的。可是当教授推荐给我们阅读的非原本而译作的时候,我由不住要想三点:一、现代人好忙唷,要读快书;二、教授对家乡人物感情深厚;三、河先生真棒!
闲话少叙,来读《庄子》。有如下杂念:
壹、庄子对孔子的侧写报告:
孔子,男,年齿不详,形貌不详,儒门大圣,又时充道学先生,自己可以解释自己的学说,很了不起,但是毛病显见,伪而真。
孔子担任儒系角色,跟这个人讲道理,又跟那个人讲道理,偶尔他去向老聃求教而不得,回家还要诌出道理来讲学。孔子的讲学精神已经融于骨,化于血,与他本人合二为一,不分彼此。然而他要讲的要学的是什么呢?我们晓得,儒系与道派学者的基本立场是一致的,他们都认为天下崩坏,应循古制以救天下。“古”字多笼统啊!儒系硬说是“周”,道派硬说更在三代之前,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就起了争执。孔子力担恢复周制的重任,说到底是为了做官。乱局春秋,他一个文不能治,武不能争的礼学大师,一旦将周制推广开来,若个王公万户侯,不在话下。道派偏偏坚信三代之前尧舜之治,孔子好气呀!
庄子说,像孔子这样掌握知识的圣人,其实是万恶之源呐。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万物有万物的规律。你孔子何德何能,搬出一套仁义来,叫大家舍弃原本的道来遵守仁义。有了仁义,势必有不仁义;有了不仁义,即有了不善。贼、盗、匪因此生焉,奸、诈、诡因而有源也。
何况孔子自己也常相矛盾。他说有教无类,同时他瞧不起农民;他说君子,同时他奸害政敌。
所以庄子觉得,孔先生不行哦。来客串道派角色吧。
孔子担任道派角色,已经是穷途末路。庄子拿儒系大掌门的面孔,说讲道派修炼真意,煞有其事。我们可以看作反讽。
贰、柏拉图式爱情——庄惠,会装:
绝大多数人接触庄子,都会知道惠施。我们的课文里有两篇庄惠的谈话,我们用现在流行的基情眼光看去,一篇是:
惠施满心期待:“你来是为了见我不?”
庄子:“你长得恁丑,才怪嘞!”
一篇是:
庄子望游鱼:“游鱼甚欢喲。”
惠施较真:“你丫是鱼呀?”
庄子狡辩:“我丫不是,你丫是呗?”
惠施:“人家不是啦,可你也不是不是?”
庄子:“处了这么久,你不懂我的心。”
其实两个人之间不是基情,是惺惺相惜。庄子说起话来那么扯淡,儒系那些岸然者不会理他,名家公孙龙要逐字逐句跟他计较,法堂诸公也许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他逮了,只有惠施愿意和庄子一块儿,两个人屁颠屁颠地扯淡,惠施能听懂庄子扯淡的幽默。
人生在世,找一个说话的人不难,找一个掏心窝子说话的人就难了。尤其惠施庄子两个,一个入,一个出,一个正经,一个混蛋。简直是讨论真理的绝妙搭配。无庄子则惠施无以成其名,无惠施则庄子无以成其书。我们反观儒系讲学好了。学生问老师,老师答,不问,也答,再问,续答。我们从儒系经典中得到那些“师言”,乍一听很有道理,再细细一想,一些有道理的不过是人人可得的在世经验,另一些有道理充其量不还是道理?惠施和庄子的讨论呢?一个说,一个反驳,你反驳完了我再反驳。我们能得到什么啊?辩证法啊各位!这里不存在对错的,这里存在一种“吾爱惠施,吾兼爱庄子,吾更爱真理”的哲思氛围啊!
不信?读《庄子》好了。
叁、“道”好像西方“物自体”耶:
康德康宅男琢磨的《纯粹理性批判》说:我们通过先天认识形式认识表象世界,而物自体是不可知的。庄子则说:你们这些人啊,不要去追寻道啦,道法自然,不可捉摸,凡人不能见,悟道之人更不晓得喽。
物自体不可知,道不可知,都不可知,难道就指的同一个吗?太浅见了吧。确实是浅见,只是一个想法。康宅男为了解决休谟的怀疑论,提出表象和物自体,表象我们可以拿来研究研究,物自体是万万不能的。物自体既与我们无关,我们就安心畅游表象的世界吧。康宅男的解决是分割法,一刀下去,能说话的就说说话,不能说话的放一边去。这很爽快,但分明提出物自体这一人类永远无法涉足的未知领域,叫人好心伤。后人承袭康宅男的思路,偶尔给物自体换换名字,什么生命意志啦,权利意志啦,存在啦,等等。
庄子并不着意解决什么问题。道派的护派神功叫做不可说,庄子将此功练至化境,十来个孔孟施展仁义礼智信五式的情况下,庄子也能杀个七进七出,片叶不沾身。庄子讲道,说了,好像没说。他发明寓言,用故事承载思考,你悟到就是悟道,悟不到就拉倒。庄子也说道不可知,但寓言中存在悟道高手。高手说,道在云深处,我们抬头看,我们就输了。然后庄子在一旁偷笑。道派宗旨,面对道啊,不强求去解释它,不去挑战人类的极限,只要去感觉道的意志,顺从它就好了。庄子这招,借力打力的太极功夫,不知道,而行乎道。
知道?不知道?我们一起读庄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