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灰

“小林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睡觉，上边盖着一堆鸡毛，下边铺着许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软舒服，度日如年。”

当我第二次合上这本书时，如尘埃般细碎的不适感铺在了我的心头，绵绵密密的。它并非由书本身所承载的内容引起的，而是滋生于书中所描绘的生活状态令我产生的不安，进而发散。

与前作《单位》一脉相承的依旧是刘震云朴拙与幽默并重的文风。截取了几个断面，描摹了几个典型，刘先生在姊妹篇中继续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对生活进行实录。如果说，前作里官场文化与我的疏离，尚能令我带着猎奇的心态，在阅读时以旁观者居之；那么《一地鸡毛》中一串串的凡庸琐事，难以不令我恍然而生熟悉之感。

“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对生活品质的不同追求，依旧要落实到吃穿住行上。书如其名，充斥其中的，净是鸡毛蒜皮———帮妻子调职、帮儿子入学、应付各样的人情来往，职员小林所面临的种种窘境，终究是寡淡人生的小风浪，期间所尝过的种种酸甜悲喜，滋味也如油盐酱醋一般平常。因此，我们在故事寻不到离奇，觅不着曲折，连包装与粉饰都没有，作家就这样将主人公的日常活动摆在各位看客眼前，接着告诉他们：这就是你们经历过或是将经历的生活。

我们每天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同时我们又浸泡在纷繁的琐碎里。我们尽力修补着与社会精英阶层的差距，又努力拉伸着与市井小民的差距，可更多的时候，在琐碎的包围中，大家更愿意向一种灰色的风景伸出手，达成妥协。———那儿尽管没有鲜活的色彩，然而不过分惨淡，大家都收获到了满足，自然在行动与心理上都认同了这种得过且过的生活方式。青年时的小林激情飞扬，可把自己折腾得焦头烂额；沾染市侩气，却踏入佳境，可以时时沉浸在“小确幸”里，也难怪他向妻子坦言：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过下去，也蛮舒服。

所有的坚持，任何为了去平庸化所做的努力，也许最后都会被风化成灰，散落在岁月的车轮留下的辙印中。多数人此刻正把双足结结实实地踏在小林走过的路上。读完《一地鸡毛》，几许不安在心里翻涌，正是我从中仿佛窥见了自己未来的生活图景：一具由僵硬的头脑支配的躯壳，为了生计在作着委琐的算计，麻木而不自知的自己在一堆琐事中消磨，却感到充实而有意义。我想，比起“欲求而不可得”，更令人叹惋的遗憾是被自我所排斥的物事同化，活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模样；而这种日子常态化之后，心安理得地放下了挣扎，自在地过活着。也许只有我这个年岁的青年，积攒了些许人生阅历，未曾放弃对瑰丽梦想的规划，才会产生这种忧虑吧。

胸怀的抱负与现实中的作为脱节，令多少人在俗世里碌碌终生？谁不曾不甘雌伏，想以各式壮举印证生命的菩提？可惜，包括以半是迷醉半是清醒的状态在这个世界行走了近二十个春秋的我在内的众多人，更多时候是在一片温湿的灰色池沼中浮潜着。刘震云先生的这篇作品就如一面镜子，我清楚地看到镜中的自己，头脸手足都沾满了时间的灰。

鲁迅先生在《呐喊》的序言中作了个比喻：为何要用呐喊吵醒一群在铁屋子中熟睡而即将闷死的人中的较为清醒者，使少数的几个人来承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痛楚呢？因为这几个人既然觉醒，就不能说没有毁坏铁屋子的希望。从《一地鸡毛》中获取到的那份“不安”令我获取了片刻的清醒，它将高悬于我的心中，令我可以为了把握住那点冲破铁屋的希望而博弈。我不愿意在岁暮的时候，回顾往昔的风景，看到的，是一个模糊难辨的自己。

作于201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