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史研究的又一力作

最近阅读了几本观念史研究的著作，一本是乔治•索雷尔《进步的幻象》，一本是以赛亚•伯林《浪漫主义时代的政治观念》。一个观念在当今的地位，是以当代人的视角来看待其重要性；而在观点诞生的历史当时，究竟是何种条件造就之，就必须回溯至历史当时，以当时的视角观察。我越发觉得，观念史研究非常重要；不重视观念史，不仅会犯以今度古的错误，而且会搞不清偶然性和必然性。此书研究的是资本主义的起源问题。自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问世以来，有关资本主义起源的探究可谓汗牛充栋。伍德的这本书，作为“政治马克思主义”，挑战了资本主义的“自然演进说”、“欧洲中心论”等观点，提出了一种“产权转换说”。

伍德首先是从给资本主义下定义开始的。传统的“商业化模式”观点认为，资本主义就是传统商业的一种自然扩张和延伸。伍德给资本主义下的明确定义是，一种受制于竞争迫切性和积累强制性的自续增长的运行机制。伍德认为，资本主义的核心就是市场迫切性。前资本主义社会虽然也有市场，但那时的商人在分散的市场上从事不对称的套利活动；而资本主义的市场是一个统一的市场，所有人在市场上从事竞争性活动。资本主义的核心是积累和竞争，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种社会运行方式，所以伍德称之为“断裂”，这里直接批判了洛克、斯密等政治经济学家在人性论上的功利主义观点。这种人性论上的功利主义认为，对财富的追逐是人类的自然本性，而资本主义会在阻碍本性的各种藩篱被移除之后“自然演进”而来。

伍德提出了资本主义的“农业起源说”，即资本主义肇始于农业资本主义而非商业资本主义。伍德用历史材料证明，由于缺乏英国的那种“竞争迫切性”，比英国更早实现商业繁荣的佛罗伦萨共和国、荷兰共和国均未能率先迈向资本主义，因而，资本主义并非是能够从商业中自然演进而来的。伍德同时批判了把原始积累看作资本主义起源的充分条件的观点，她指出，西班牙和葡萄牙均先于英国拥有广大的殖民地，也掠夺了巨额财富，但却均未能实现资本主义。

这种“政治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似乎否定了一种传统的马克思主义观点——生产力决定论。伍德引用了另一位“政治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布伦纳的观点，认为这种决定论属于马克思早期受到机械唯物主义影响下的不成熟的观点。伍德把《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马克思思想和《资本论》中的马克思思想分离开来。而“政治马克思主义”则侧重生产关系的研究，认为资本主义起源于生产关系的一次“断裂”，即包括商品交换和劳动力商品化在内的一切生产关系的“市场化依赖”，而这起源于16世纪的英国。

除了定义“资本主义”，伍德还明确区分了“资产阶级”与“资本家”。“资产阶级”这一词汇含混不清，它是从中世纪的“市民阶级”即“居住在城镇的人”演化而来的；而“资本家”则是明确被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驱动的经济上的剥削者。伍德比较了传统上都被认为是资产阶级革命的英国光荣革命和法国大革命。英国光荣革命是为了维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资产阶级和新贵族去反对压制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国王，而法国大革命则是由职业群体、公务员、知识分子乃至农民联合起来反对在经济上享有特权的贵族、教士。英国的资本家（一开始是农业地主）是通过“纯经济”的方式剥削生产者，而法国的特权阶层则是通过被伍德称之为“政治性构成的财产”来榨取农民的剩余价值，所以法国大革命被伍德认为根本不是为了达致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仅仅是为了反对特权，而且大革命本身也并不会自发走向资本主义。至于法国后来走向资本主义制度，则是受到英国扩张的压力被迫转换制度使然。

伍德的观点与韦伯的“新教伦理说”不同，韦伯认为资本主义的竞争和积累本性是基督新教的精神使然，而伍德认为是一次生产关系的偶然“裂变”，这种裂变是英国封建主义瓦解、生产资料集中使然。但是伍德接受了韦伯关于资本主义的“经济理性”的定义，而且还沿用韦伯的“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的命名法来对“现代性”这一观点进行区分。她指出，“理性”不能跟“资本主义”划等号，“资本主义”只是一种“工具理性”；而“理性精神”则是从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的一种科学精神，它本身并不包含市场竞争和资本积累，这种“经济理性”只是英国在特殊国情下的特殊产物。因而我们现在在批判“现代性”带来的各种恶果的时候应当注意对二者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