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不是唯一的枷锁
有时候回想起儿时曾极为推崇的童话《青鸟》和《绿野仙踪》,意外地会感到结尾充满了恶意:为什么主人公们一路奔波奋斗,去往希望之地以求梦想实现,却总会发现终点并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幸福?童话里所谓“幸福就在身边”的真谛,似乎也可以翻转过来理解——既然最美好的事物就存在于身边和当下,那么远方和未来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而人们依旧生活、工作、恋爱,直到命运引导他们走向终末。幸福似乎全无意义。
便如格雷戈里·麦奎尔笔下的西方坏女巫,终生与命运斗争,所求之物比蒂蒂尔兄妹或稻草人铁皮人狮子们更为不切实际——她所寻求一生的乃是自己的灵魂——于是走向了无从解脱的结局。
在《魔法坏女巫》一书里,麦奎尔重新建构了《绿野仙踪》的故事。那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奇幻大陆,居民的思想为宗教和独裁者所控制,而女巫的雏形,一个在混乱中出生的绿皮肤小孩,便成为了故事中引发争议的一个奇点。但与大多数魔法少女故事不同的是,马奎尔对这位西方坏女巫艾芙芭的定位却是异类。全然的异类。这异类不仅仅体现在她绿色的皮肤上,更体现在她孤僻曲折的一生中。在那些命运的转折点,比如毅然上访大巫师,比如四处宣扬并不属于自己的罪名,比如对魔法实验的执着,艾芙芭的行为似乎都将自己放在了邪恶的那一边。可是她那些古怪的行为在马奎尔的描述下又显得那样合理,富于人性的思考,以至于我们在阅读中一再地被这样提醒:艾芙芭是一个人。本性上甚至是一个与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就普通人这一点而言,这个版本的奥兹国的故事显然与原始版本有着相同的观点。同样穿插着嘲讽和暗喻,同样让不同种族的人类甚至非人类在剧情中尝试平等相待,马奎尔却并不满足于童话故事的初级幻想。就像后来迈克尔·杰克逊参演的《新绿野仙踪》选用黑人演员来饰演主人公所揭示的那样,平等是这个童话所迫切追求的一个部分。会说话的动物和人类一起出发去旅行——这当然是不够的。既然有会说话的动物,那么便有所谓没有灵性的那一类不会说话的动物,便有了阶级分化,有政治斗争,有平等与不平等,有压迫与被压迫……有一整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丑陋到不能再丑陋的人类社会。而我们甚至不能假装这丑陋只是作者编造的幻想世界,因为《绿野仙踪》告诉我们大巫师奥兹与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而《魔法坏女巫》又告诉我们奥兹原本的世界贴满诸如“爱尔兰裔勿扰”一类的歧视用语。
世界把自己摊开来,纸上亦是眼前。当我们跟随女巫艾芙芭的一生,从降生到化为一滩水消失殆尽,马奎尔又讽刺般地献给我们一个充满既视感的结局。女巫与女孩多萝茜对峙的那一刻,她在那孩子的眼瞳中看见的却是曾经的自己,天真、单纯、渴求救赎却不知有些罪孽罪无可恕。
我想跟你说:求你宽恕我,是我不小心害死你妹妹;求你宽恕我,因为我不能宽恕自己!
多萝茜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故事的童话本质。奥兹国的故事本来有这样的解释:被龙卷风带到异世界的多萝茜前往翡翠城求大巫师传授回乡之法,却在听命打败西方坏女巫归来之后发现,早踏足在这个异世界之时,她就可以使用从自己意外害死的东方坏女巫脚上取下的魔法鞋独力回家。正所谓通往幸福的道路就在脚下。而在打破了这个看似美好的设定之后,《魔法坏女巫》将我们推向更为黑暗的结局,人性的冲突在误解和绝望中悉数瓦解,而那些原本应当在长途跋涉后得到实现的愿望,从脚下的鞋,破裂为永远探而不得的希望,永远求而不应的宽恕。
挣扎一生,终究斗不过命运。仿佛多萝茜和艾芙芭的故事都在告诉我们,所谓实现愿望获得救赎的道路并不在脚下,幸福也并不在身边,所有人都只是、也只能在命运中进退两难无力抗争而已。而善与恶又一次体现了它们一贯的价值:从最初到最后,从无聊的代名到无聊的虚名。马奎尔对童话故事的这一番解构,却也借此再度印证一条不变的真理:在所有的善与恶下面,人的本性并无差异。
在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之间,解答并不只有一种。
亲爱的,人生就是一个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