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一本拿起来就想一口气读完的书——林克莱特的作者之路和门德斯的选校论
第一场 理查德·林克莱特《都市浪人》 第二场 理查德·凯利《死亡幻觉》 第三场 亚利杭德罗·冈萨雷斯·伊尼亚里图《爱情是狗娘》 第四场 北野武《凶暴的男人》 第五场 谢卡尔·卡普尔《纯真》 第六场 埃米尔·库斯图里卡《你还记得多莉·贝尔吗?》 第七场 阿涅丝·雅维《他人的品味》 第八场 卢卡斯·莫迪松《同窗之爱》 第九场 特里·吉列姆《莫名其妙》 第十场 萨姆·门德斯《美国丽人》
这本书里一共讲了十位导演拍摄他们处女作时的经历,整个书是采访的体例,所以作者也没有拘泥于围绕作品本身,而是包括每位导演的人生经历、第一次拍摄时的感受等等。总之是一本十分好读的杂谈,谈人生故事,谈拍摄经验,谈第一次当导演指挥其他人的恐惧,谈拍摄时的激情与拍摄后的失落。一下子就能把你拉到导演的面前,甚至可以从字里行间中描绘出侃侃而谈或木讷少言的导演形象。这就很有趣了。
最有共鸣的主要是两位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和萨姆·门德斯。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其实对他们几乎都没什么了解,只是看过他们的电影而已。但是读完书之后,莫名受到很大鼓舞。这些名导演,曾经也是意气风发或困窘的年轻人啊!年轻人,还在有选择的时候,有什么道理不好好坚持自己的路往下走呢!
————————————————————林克莱特
虽然也看过了“爱在”三部曲和《少年时代》,但我竟然之前都没有把他往“作者”的方向考虑过甚至一秒钟,直到翻开第一篇林克莱特谈《都市浪人》的时候,竟然有些恍然大悟,为什么他的这几部片子有一种贯穿始终的气质。
洛温斯坦:能谈谈你的成长经历吗?
林克莱特:我出生在休斯敦,我生命的头10年都在那里度过。7岁时,我的父母离婚。之后,我母亲在休斯敦东北70英里外的得克萨斯州的亨茨维尔找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于是当我刚满10岁的时候,我们就搬到了那里。亨茨维尔与休斯敦差别很大。生活在大城市有很多事可做,去美术馆、动物园、看比赛等等,但我们搬到了这个只有1.8万人的小镇时,这里只有一所大学和一间州立监狱。我们经常搬家,即使是这样的小镇,我们每年也都搬来搬去。我猜我妈妈那时一定很艰难。我生活的小镇很小、很保守,到处都是农场和教堂,所以我的童年很土,很“得州”。我会去休斯敦和父亲共度周末,看电影、参观美术馆。因此,我的童年夹在城乡之间。我庆幸自己拥有这样的经历,因为我会给我亨茨维尔的朋友讲我在休斯敦看的电影,而这部电影要在6周之后才会在小镇上映。我走在了潮流的最前端。但事实上,我在20岁之前也就只离开过得克萨斯一次。
这场景十分熟悉,直接联想到了《少年时代》,影片中那些详实的细节原来是确其来源的,这里有一篇之前写过的观后感。故事就是用12年的时间讲述一个男孩儿长成青年,片中也出现了父母离婚、母亲在大学找到教职、和父亲共度周末这种情节,而且当时的宣传语也打出了“半自传”的口号。
然后书中提到了这一段:
洛温斯坦:你在不断提升自己的素养?
林克莱特:对。我读了很多书,但我想没人知道有什么用。我当时觉得我家人希望我回到学校。尽管我们没有钱,但是每个人都拿到了大学学位,而且干得都不错。所以相比起来我受的教育最少,至少有一段时间——实际上是我自20岁起的整整10年——我都没什么可炫耀的。我只是在海边工作时存了不少钱,读了很多书而已。不工作的时候,电影闯进了我的生活。80年代早期,休斯敦还有放映老电影和艺术电影的影院,像橡树河电影院、莱斯媒体中心和格林威广场都会放映经典老片和最新的艺术电影。我在电影中发现了自己。我几乎观看了当时出品的所有主流电影,还有所有我能找到的影片。回到家,我认真研究影片中每一个特别的导演或演员,读有关法国新浪潮的书或其他时期的电影史。突然,我发现自己不再想戏剧了——满脑子都是电影。
就是读这些片段的时候,你会发现在他的描述中,你满脑子都是画面——一个外人看来一无所成的年轻人,在海边的钻井平台工作赚钱,闲暇时间读新浪潮的书和电影史,去艺术影院看电影,可能没事儿还在海边喂喂鸽子(联想)什么的。优秀的导演在于,即使他在平平常常地讲故事,也会给读者带来画面。这样的导演拍出来的电影会不好看吗?
真正热爱电影的人,就是会极尽所能地吸收养分,不管是看电影、看书,还是练习拍摄。林克莱特提到他推崇“库布里克”式的拍摄,他们自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库布里克这位天才导演,高中还没念完,17岁时就退学成为一名摄影师。在拍摄两部纪录短片之后,在家人与朋友的帮助下,执导了两部剧情长片《恐惧与欲望》与《杀手之吻》。这两部低成本电影,让库布里克迅速积累了片场经验。而林克莱特一开始所向往的,正是这样的历练道路。
洛温斯坦:那你靠什么生活?
林克莱特: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带着大约1.8万美元搬到奥斯汀。80年代初,这可是一大笔钱。我存起一些,其余的用来买电影设备。每月我只花100多美元,其他的钱都买了电影胶片,这是我唯一放纵自己的地方。我情愿余生吃米饭豆子、住在小房间里,也要将钱花在电影上。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我为自己创造了一种生活、工作的方式,而且我有长远的考虑。我要看许多电影,读很多书,为自己的事业一直努力。我明确地知道未来想做什么。拍了几年短片之后,我打算拍摄长一些的影片,并把自己的想法融入其中。
读他的访谈的时候,会被他明确和坚定的立场所振奋和鼓舞(可以说一碗毒鸡汤喝得十分干脆了)。“我情愿余生吃米饭豆子、住在小房间里,也要将钱花在电影上。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数。”我得说,这句话深深击中我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击中你了。
————————————————————门德斯
读门德斯部分的访谈更有一种共鸣的感觉,可能因为他是英国人吧。在这里提醒一下(也许)会去英国读电影的朋友,请参考门德斯的选校论:
洛温斯坦:那个时候,电影和话剧对你同样重要吗?
门德斯:电影对我很重要。如果当时我知道能借此成为电影导演,我一定会尝试,但道路曲折。国立电影学院(National Film School)有研究生课程,但报考的人特别多。毕业之后你可以有很多事可做,但本科阶段只有华威大学(University of Warwick)有一门电影研究的课程。我提交了申请,但没被录取!最后我还是去了剑桥。我无意中发现了更适合自己的职业,做舞台剧导演。
洛温斯坦:如果被华威大学录取了,你会直接拍电影吗?
门德斯:绝对会。我的意思是,虽然是想象,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我清楚地记得在校园招聘期间,我研究了电视台所有和摄影相关的工作,当时幻想着自己也许能当个摄影师。那时我不知道如何能够进入电影行业,而电视台摄影师似乎是离它最近的。我了解了BBC的所有部门,看似有许多道路摆在我面前,但没有一条是通往电影的路。在英国,这和等级有关。如果你在学校表现得好,拿到全A,那好,你可以报考剑桥或牛津。如果你们没能进入牛津或剑桥,你要努力进入稍逊一点儿的红砖大学(redbrick universities)。那些足够聪明或足够理智的人,不会选择牛津、剑桥,而是根据自己的意愿,去布里斯托或埃克塞特之类的一些地方。你有什么样的本事,就走什么样的路,没有别的路可选。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为什么一定要上大学?如果你上大学,为什么一定要读最好的大学?即使大家都像我一样考入最好的大学,他们真正学到的也就是英国文学,因为除此之外的所有专业都太难了!
哈哈,门德斯真是高级黑,但是说得又很在理。英国影视专业最好的真的就是华威了吧?英国电影专业方面的学校硬件条件都还不错,比如约克TFTV有自己学院专门的大楼、专用的电影院、录音棚、剪辑室,埃克塞特有自己的电影博物馆。但是门德斯真的是太会吐槽了,比如吐槽自己(和像自己一样的人)为了进剑桥和牛津这样的名校而随便学一个自己不甚理解的专业(英国文学),不知道多少人膝盖中枪!不过其实也能理解了,毕竟最高学府的平台在那里,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未来和目的很明确的人,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你有什么样的本事,就走什么样的路,没有别的路可选。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许早一点认清自己,就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门德斯的这篇访谈算是本书最吸引我的一篇了。他讲了中产阶级的出身(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家庭情况了!父亲是大学教师,母亲从事出版业,好棒!),讲了研究法国电影和美国戏剧的学生时代(所以对英国文学到底有多大仇),讲了第一次见斯皮尔伯格的经历,第一次读到《美国丽人》剧本之后的感受,如何迂回地敲定自己想要的演员凯文·斯佩西,讲了和摄影师康拉德的会面,讲了与剧组人员第一天拍摄的磨合和沮丧的心情,讲了斯皮尔伯格从制片角度给予他的建议,也讲了片子拿了奥斯卡奖后对自己的影响。
P.S. 好的导演真的很会讲故事,哪怕是随手讲的故事:
洛温斯坦:你在洛杉矶的这次会谈如何?
门德斯:实际上,我在从洛杉矶回来的飞机上才读完了剧本。我带着剧本与人会面。其中一次是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他也看了卡巴莱,想见见我。我和贝丝说:“你开玩笑吧,他真的想见我?他有更好的事可做。”但她说:“不,不,他喜欢年轻的电影人。”所以我嘴上说“好吧”,但心里想着:“他可能不会出现。他到时候可以找各种理由不来。”我去了,他确实没在。我心想:“他不会出现了。”5分钟后,他走了进来:“嗨,你好,很高兴见到你。我很喜欢你的演出,你应该拍电影。我们拍一部电影吧。”就这样,用他最独特的方式——充满活力、上扬的嘴角和一顶棒球帽。我坐在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对面,他说:“我们拿到一些剧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们有一个非常怪异但又很有才华的剧本叫作《美国丽人》,你一定会喜欢!你看过吗?拿走去看看!”我回答说:“实际上,我的经纪人已经把这个剧本给我了。”“读一读,一定要读。你想拍,我们就拍!”
总结:
1、真的是一本拿起来就想一口气读完的书。
2、多看电影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