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里的时代症结

任何一部好的作品都包含着作者的思考，而这思考，来源于他所生活的时代，同时也折射着这个时代。
日本经济在战后迎来了数十年的快速增长，同时也为日后出现的惊人的经济泡沫埋下了伏笔。九十年代，巨大的经济泡沫破裂，数千亿美元的财富化为乌有，无数企业倒闭，失业率和自杀率不断走高，日本人对未来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白夜行》正是于1997年—1999年连载于期刊，于1999年发行单行本。小说开始时的案发地是一座废弃的烂尾楼，这正让人联想起当时日本经济的衰落和萧条。女主人公西本雪穗的母亲在雪穗童年时因为生活的窘迫，为了钱将自己女儿的肉体出卖给男主人公桐原亮司的父亲。而桐原亮司的父亲一次在废弃的大楼里对西本雪穗进行侵犯时，恰好被为躲避母亲与自家当铺佣人偷情而前来玩耍的桐原撞到，在一种扭曲的恐惧与愤怒之下，桐原用一把剪刀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保护了好友。随后雪穗的母亲也“意外死亡”，雪穗被唐泽礼子收养，从此雪穗跻身上流社会，而桐原在底层游走，并始终在暗地里守护着雪穗。数年后他们发现还是有人在调查当年的案情，为掩盖罪行，用各种手段将身边的亲友一一除掉……
如此将罪恶的雪球越滚越大，结局自然是悲剧的。十九年之后图穷匕见，为永远的隐藏秘密而保护雪穗，桐原选择用那把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剪刀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而雪穗则拖着没有灵魂的躯壳继续在黑夜里独行。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从失身于桐原的父亲开始，年幼的、花朵一般的雪穗便被夺走了灵魂，处于无尽的黑夜之中。而同样年幼的桐原发现了自己母亲与佣人鬼混后又撞见了向来尊敬的父亲在侵犯自己的好友，崩溃之下杀死父亲后也“一直在白夜里走路”。两个脆弱的心灵从此变得扭曲，互相充当对方的寄托，联手走上了一条连环杀人的不归路。从前有这样一则新闻，引发了热议，大致内容是无力支付学费的一名大学生走投无路，无奈去入室盗窃，恰巧遇到房子女主人临产，钱财到手的大学生纠结再三终于良心发现，送孕妇去医院，最终母子平安，自己也受到了女主人的原谅，并得到了经济上的支援。于是社会各界纷纷惊呼，这是新社会使鬼变成了人啊！到底是鬼变成了人，还是人先被逼成了鬼？有人愿意“花五十亿买一幅梵•高的画”，而有的人却从小就被迫卖身于前一类人来糊口，只能借《飘》里斯嘉丽的故事自勉。从小相爱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一起。桐原和雪穗何曾有过选择的机会，如果重来，他们是否真的有机会造就不同的自己？回答是残酷的，是近乎宿命的，“雪穗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结局是作恶多端的桐原自裁，作者也无法改变这悲剧，只能以男主的死来宣布悲剧的结束，但这并不是悲剧的结束，而悲剧会继续在无数个桐原身上发生。恰如法律，宣布某人有罪，并对之加以监禁甚至死刑，简单粗暴，却从未根本解决问题，只是社会无法解决自己产生的内在的矛盾的表现，只是一种掩盖与逃避罢了。
桐原和雪穗的悲剧不具有普遍性，却具有典型性。他们是各种形式的悲剧的叠加，而这些悲剧又有着相同的内容。连接这些悲剧的背后的一个共同的东西就是经济因素，直白的讲——就是能使鬼推磨的钱。金钱成为凌驾于亲情、友情、爱情等人与人之间最宝贵情感之上的东西，人性在金钱的追逐中迷失。有人说“世俗名利，山川不移，谁能轻言逾越？”而笔者则认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历来为繁茂芜杂的意识形态所掩盖着的一个简单事实就是人类不首先获得赖以生存的生活资料吃、穿、住、行，就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和宗教等活动。“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脏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一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知识分子大多鄙夷小市民的这种市侩，然而脱离现实的生活方式而去要求虚无缥缈的头脑里的淡泊是卑鄙的，“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地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之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从不事农桑的遍身罗绮者却要求屋上无片瓦的劳动者不追求物质生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希望能手牵手在太阳底下散步”，是多么朴素却又难以企及的梦想啊。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去做这种生意吗？’”书中字里行间都散发着这种力透纸背的无奈和不得已，《羊城晚报》则评为“最绝望的念想，最悲恸的守望”，而笔者认为这是新自由主义之下自以为全能的个人在面对庞大的动荡的社会产生的深深地无能感。有人说这是一部有批判意义的作品，或可改变一个国家。但笔者从不认为一本小说、一部电影足以改变现实。武器的批判不能代替批判的武器，,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改变。如果看完书后只是一如从前的去生活，那无非只是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大势之下，浩浩汤汤，大部分人都处于漩涡之中，有的人选择去重新塑造这个世界，有的人选择让这个世界燃烧，更多的人则自以为能置之度外。值得思考的是，更可悲的，是飞蛾，是鸵鸟，还是沙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