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沈从文的N种打开方式

文/栗一白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是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追求张兆和时,他在作业本里夹带情书,张兆和招架不住告到校长胡适那里去了。胡适笑着说,他只是顽固地爱你。张兆和很干脆地回答,我顽固地不爱他。
——他只是顽固地爱你。
——我顽固地不爱他。
这是多么美好的对白,尽管有些倔强。
这些片断在脑海里甚是深刻。沈从文,湖南凤凰人。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中国20世纪文学巨人,曾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14岁时,他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年—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建国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历史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主要作品包括:《边城》《湘行散记》《我们相爱一生,一生学是太短》《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从文自传》等。他晚年专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填补了中国物质文化史上的一页空白。尽管他一生饱受争议,但从来不失灵性,不丧勇气。一生自诩为乡下人,无论是童年时居住的湘西石城,还是当兵时游荡过的河街码头,皆成为他日后一切创作灵感和才华的源泉。他的文字和心灵,永远停留在湘西那片神奇的土地上。 那年他给张兆和写情书时,已是张的老师,让人津津乐道的不只是这些,少时的沈从文,顽劣淘气异常,想要了解沈从文,就要从《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从文自传》开始。当然,最先吸引我的,莫过于蒋勋说的这句话:如果让我选择前三名的小说,我一定选择《从文自传》,很少有自传这么地好看。实际上,这是沈从文自传性质的散文,完美呈现出沈从文作品的浪漫与精髓。本书记录了沈从文20岁前从逃学大师到成为文学大师的成长历程,他从一个生长在边城的天真孩子,年少从军,四处游荡,见惯杀戮的少年,到胸怀抱负,为自己的理想远走他乡,历经坎坷的坚韧青年,不但展现了一代文学大师的文学成长之路,更讲述了一个年轻人的寻梦之旅,从孤独到淡定,他走过的每段路,是他的,也是你的,这也是写给所有渴望生活但又不安于现状的年轻人。
这算是他生命中序曲的开始。
这里有他最初的记忆。惊叹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他刚四个月时,仿佛还依稀记得他被谁抱着在一个白色人堆里转动,随后还被搁到一个桌子上去。若不是他在两岁以后做梦,这点影子便应当是那时唯一的记忆。
这里有母亲对他气度的影响。他最初的教育,是由瘦小、机警,富于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他的气度得于妈妈的较多。后来他的放荡家中缺乏任何有效方法来纠正时,母亲便打发他到世界上去学习生存。在各样机会上去做人,在各种生活上去得到知识与教训。
这里有他最初性格的形成。他少时,不喜读书,逃学,说谎,逃避处罚。但却是有主见的,也乐于对生活中的疑问,自己去找寻答解。心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他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知道一个更宽广的世界。他二十年后“不安于当前事务,却倾心于现世光色,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这份性格的形成,便应当溯源于小时在私塾中逃学的习惯。
这里有他最早关于想象力的练习。他逃学失败后会挨打,却在受笞罚跪至一根香的时间,想象力恰如生了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物上去。按照天气寒暖,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水以后泼刺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他在处罚中,在无法同自然接近时,倒有了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
这里有他对写作经验最原始的积累。他赌钱、说会了下等野话,多年后,这些成了他的财富,他能够用他各方面的经验写点故事时,这些粗话野话,却给他了许多帮助,增加了故事中人物的生命。后来他和姓曾的军人在船上过的四十天,在他作品中,关于丰富的俗语与双关比譬言语的应用,从姓曾的军人口中学来不少。他同一个土匪,一个大王相识,学习了一课古怪的课程,知道烧房子、杀人、强奸妇女,种种犯罪的记录;且从土匪那种爽直说明中了解那些行为背后所隐伏的生命意识,明白所谓罪恶,且知道这些罪恶如何为社会所不容,却也如何培养着这个坚实强悍的灵魂。从土匪坦白的陈述中,才明白在用人生为题材的各样变故里,所发生的景象,如何离奇,如何炫目。
这里有他对世间战乱最切身的感受。幼时睡醒时和父亲关于杀仗的对话,日常在道尹衙道口平地上、鹿角上、辕门上看到无处不在的肮脏血污人头,还有被割的成串耳朵;看到革命的失败,杀戮,乱刀砍翻,河滩尸首遍地。生死决定于掷筊,有赌博运气的成份,这在那个荒谬的年代,他早已习以为常。他一有机会就常常到城头上去看对河杀头,与其他小孩子比眼力,数死尸的数目。他刚好知道“人生”时,知道的原来就是这些事情。革命印象在他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侯孝贤说,书中客观而不夸大的叙述观点让人感觉阳光底下,再悲伤、再恐怖的事情,都能够以人的胸襟和对生命的热爱而把它包容。
这里有他阅读“用人事写成大书”的刻痕。他民国四年进新式小学。在苗乡场集,那种活色生香的市集场景如此生动,即使放到今天,也不觉得突兀。他在市集的玩耍,种种经历,比读书还有益处,他说若把一本好书同这种好地方尽他选一种,他觉得不必看这本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这里有他军队生涯的开始。他以做兵股的候补者、做预备兵的孩童眼光,来看 “滕师傅”那样的老战兵,比较新式入伍训练和旧式一组训练的不同。在他眼里,新式教练看来虽十分合用,钢铁的纪律把每个人皆造就得自重强毅,但实在说来真无趣味,旧式一组却太潇洒,学翻斤斗,打滕牌,舞长槊,耍齐眉棍。一方面是枯燥的,把人弄呆板起来,对生命不流动的,另一方面却自始至终使人活泼而有趣味,学习本身同游戏就无法分开。他在军队中的好几次危险,用来自救救人的知识,差不多全是从那老战兵学来的。
这里有他发现战乱生活人性美丑的目光。小铺子琳琅满目,都是有趣味的物件,这算是那时生活中的一缕阳光吧。他后来成为上士司书,有机会把生活改变了一个方式,见识到人性的丑恶:有晚上拿了火炬镰刀到小溪里去砍鱼、用鸡笼到田中罩鱼的乐趣,也有设陷井捕捉野狸同黄鼠狼的顽皮,更有看到用木棒打犯人脚下的螺丝骨,把脚的骨髓敲出的血腥。他永远不厌倦的是“看”的一切。宇宙万汇在动作中,在静止中,他皆能抓定她的最美丽与最调和的风度,但他的爱好却不能同一般目的相合。接近人生时他永远是个艺术家的感情,他17岁时相亲,自然没有接受,不然也不会有后来他和张兆和的情深意浓。
这里有他人生的转机。在军中担任文书工作的沈从文逐渐开始接触到《辞海》、《申报》,这彻底改变了他之前到处游玩、随意结交朋友的生活……他从川东回湘西后,一方面缮写能力得到了认识,另一方面在统领官身边做书记有了一种转机,使他对历史有了一个从容机会去接近和习染,这个时期,他读了许多书。后来看到《新潮》与《改造》,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窗口。 他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份中,用一片颜色、一把钱、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做成的种种艺术,皆得到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由于这点初步知识,使一个以鉴赏人类生活与自然现象为生的乡下人,进而对于人类智慧光辉的领会,发生了极宽泛而深切的兴味。

这里有他踏上新征程的开始。他这样决定: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他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让命运来处置得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的明天可望解决,那他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他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地倒在人家空房下阴沟边,那他输了。他准备去北京读书,那年他二十岁,从此,便开始进到一个使他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
他二十岁时,已经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走出一片新生活,迎接那或喜或悲的未知。此刻,你呢?你有勇气走出你惯性的生活吗?你有勇气去拥抱未知的一切吗?尤其是见识过人性的丑恶后,你还有勇气将自己投入陌生投入荆棘丛林吗?
愿你我如他。
2017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