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玛斯的信仰和忠诚

刚刚看完了勒卡雷的成名小说《柏林谍影》，心情很沉重。直到结局，我才发现原来主角利玛斯其实是个真正的英雄，真正忠于组织，忠于英国的人，尽管他之前种种的心理活动中看不出他竟有如此的忠诚。

利玛斯在飞蛾扑火之前看着大海的时候想过了他的最终理想，那就是完成任务，拿到奖金和退休金，带着他意料之外爱上的那个女人，那个和他原本道路相殊的女共产党员去过平凡的生活，在海边散步，一起用面包屑喂海鸥——这种正常人的生活是他作为一个间谍来说绝对的奢求。所以，离开他所厌倦的事业，离开杀戮，归于平凡，归于爱情，是他的最终理想。

无论是爱人在问，还是敌人在问，他都始终不承认他有任何的信仰，他一直在重复说他什么都不信。不信上帝，不信马克思。那么，是什么让他投身于他所效忠的那个事业呢？

在临近结局，利玛斯开车带着爱人赶往柏林墙的途中，面对爱人的种种质疑和指责，他突然有了最后的爆发，说了这样一段话。

“ 你以为间谍都是些什么好人吗？以为他们是牧师、圣徒或者是烈士？他们实际上就是一些手段卑鄙的傻瓜，一群叛徒，是啊，还有酒鬼、恶棍和变态狂，是些滥杀无辜充英雄的人。你认为他们会像和尚一样坐在伦敦衡量什么是对与错吗？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杀了蒙特，我非常讨厌他那种人。可现在还没到时候。遗憾的是他们现在还需要他。他们需要他是为了保护你重视的那些不起眼的老百姓，让平常人晚上能安心睡觉。需要他是为了保护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

原来利玛斯是这样厌恶和憎恨自己的这个职业的。然而他之所以还在继续这个职业，所为的是保护人民。他们舍生忘死，他们不择手段，他们赴汤蹈火，他们背负恶名，他们利用和被利用，他们像蝼蚁一样地活着也像蝼蚁一样地死去，只是为了让不起眼的老百姓能够安心睡觉。

利玛斯是这千千万万个做着肮脏勾当却人性尚存的间谍中的一员。他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他的职业有多么的伟大，更不会让被他所保护的人民知道，他死得像个英雄。不，他就是个英雄。

他说，为了达到目的，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就像她所效忠的党的原则:牺牲局部，换取整体利益，个人为集体献身。 利玛斯在被捕前，曾经认为自己是经受不了酷刑拷打的，他做不到被火烧手指时还能紧咬牙关。然而他真正经受了这些，被打到两次昏迷之后，并没有屈服，并没有崩溃，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继续和拷问他的敌人周旋。 在眼看着自己要被判处枪决的时候，他还是站得笔直，像个军人。脸色苍白，却纹丝不乱，依旧在冷静地继续执行组织交给他的任务。

我在想，总是要有个精神的支撑，才能让他有着如此的坚定和坚持，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他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呢？

按理说，他一直什么都不信的，没有任何信仰。他的组织，也从来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的洗脑，甚至很是对他不起。战时榨干了他的青春和奉献，战后一枚勋章就打发了他。等到想起来他还有利用价值，又把他叫回来。组织不但吝啬于他的退休金结算，最后还欺骗他，将他当做一个必死的炮灰，派来了东德，让他去掩护和洗白他所痛恨的那个法西斯分子，真正优秀的间谍蒙特。

按理说，明白了一切真相的他应该厌憎他的组织了吧？

然而直到他翻越柏林墙之前，还在为欺骗利用并抛弃他的组织说着话。

“我讨厌、非常讨厌杀人，不过我知道他们也是不得已。他们不会说教，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不造舆论让人们为和平或是为上帝等等而战斗。他们是一群不让那些信仰鼓吹者相互无耻地吹捧的可怜虫罢了。”

其实，这真的是一个对组织忠诚至死的人啊。因为比起那些洗脑类组织来说，他的组织虽然卑鄙残酷不择手段，却少了几分虚伪，最终还是为了保护他们的人民的。只要这一点，就足够他为之献身的了。

因此，当利玛斯明知道蒙特为了在东德的间谍头子的位置上继续潜伏下去，多半会杀他和他爱人灭口的情况下，仍然假装没有识破蒙特的陷阱，仍然按照蒙特给他安排好的死亡路线走了下去。

这只是因为，他和他爱人的死，能够给组织在东德的间谍网带来真正的严密安全。他完成任务之后的利用价值已无，如果组织需要知情太多的他死掉，那么他只能按照组织的意愿去做。

然而，利玛斯还存有一丁星的希望，那是他想要享受他半辈子间谍生涯所从未享受过的，温暖和平凡的生活，和他的爱人一起。

所以，在恐怖肃杀的夜幕下，在一步步踏向阴森寒冷的柏林墙时，他紧紧地把丽兹拉在自己的身边，生怕蒙特的人会对她开枪，夺走她的生命。

尽管他早知道她会被灭口的命运，可他仍抱有一丝可笑可悲的奢望。

当探照灯大亮，警报声，命令声，直到最后的几声枪响，他的爱人从他的掌中滑落，倒在了柏林墙下时，骑在墙头的他意识到，这一丝奢望也破灭了。

与其逃回西方世界之后在某一天死于组织或蒙特的灭口暗杀，像他之前的下线们那样，不如翻回墙的东面，面对敌人黑洞洞的枪口，和他的爱人死在一起。

既然已经绝望，再不可能有任何地方，任何人让冰冷一生的他取暖，那么就安心当一枚弃子，让自己粉身碎骨，让组织安枕无忧吧。

两三声枪响之后，他倒在了柏林墙下，圆满地解脱了。

在死亡一刻时的幻觉里，利玛斯看到了他曾经目睹过的一场车祸里，一辆小汽车被夹在两辆重型卡车之间粉身碎骨时，那四个死在被撞毁车辆后排座上的纯真孩童。仿佛他们还活着，在快乐地挥动小手。

在接这个任务之前，他曾经回想过这一幕，但在他那时候的记忆里，场面虽然惊险万分，但孩子们还是避开了车祸，顺利地活了下来。

可当死亡来临时，他才真正记起，孩子们其实根本没有避开车祸，其实已经全部死了。

这前后的矛盾记忆说明了什么呢？

也许，作者是在暗示利玛斯的人性本善，他拒绝和厌憎杀戮，害怕看到无辜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他从事的事业让他一辈子看过了太多无辜者的死亡，他只是假装没看到，下意识地，选择性地遗忘和回避它们。

最终他厌倦了，放弃了这些自我压抑，从容地面对他人的死亡，以及自己的死亡。 这是一个不应该有人性，不应该有爱情的间谍，在选择了人性和爱情之后，所得到的，最终的也是必然的结局。

另一个隐喻是，他（小汽车）夹在东西方之间，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这两个庞然大物（重型卡车）之间，脆弱渺小，不堪一击，只能悲惨地粉身碎骨。他的爱与渴望，也随之陪葬。

他是一个失败的间谍，他没有英雄的赞歌，一生身不由己，一生如履薄冰。最后他挣扎了一下，自由地选择了自己死亡的方式，用生命奏响了一曲间谍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