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天塔图书馆,一个旅人

宇宙(别人管它叫图书馆)由许多六角形的回廊组成,数目不能确定,也许是无限的。
巴别塔是一个近东神话,旨在解释不通语言的起源。它是终极普世性的乌托邦。神话中的巴别塔,被描绘成“与天堂一样高”,这暗示了人类致力于揭露宇宙奥秘的持久努力。
博尔赫斯想象的巴别塔图书馆代表着一切人类知识的集合。 正如地图不是领土,通过语言,数据和模型造出的宇宙,也不是宇宙本身。巴别塔图书馆是宇宙的复刻品,而人类的知识与宇宙之间总是存在一条鸿沟。
这篇评论是在博尔赫斯故事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一片简短的插图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被困在人类知识中的旅行者。这个故事追踪了他追寻现实的模型和现实之间的入口或出口的过程。两者之间的鸿沟,在这个故事中,被描绘成我们挫败,恐惧和绝望的源泉。

每个六角形的回廊中间都有一个巨大的通风井,回廊的护栏很矮。从任何一个六角形都可以看到上层和下层,没有尽头。回廊的歌剧议程不变。出了两个边之外,六角形的四边各有五个长书架,一共二十个,书架的高度和层高相等,稍稍高出一般图书馆员的身长。没有放书架的一遍是一个小门厅,通向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六角形。门厅左右有两个小间,一个供人睡觉,另一供人大小便。
他是一个在市中心某个大学工作的研究员。那天他为了完成一篇论文,需要到他家附近的市立图书馆去查一些资料。他在网上查到了相关的那张图纸的电子版,但是他仍然想看到原版文件,因为有一些很小的注释太过像素化,而无法看清。他进入了图书馆,并请求图书管理员带他去档案室。但是图书管理员小姐却拒绝这么做,她告诉他这个图书馆现在把它的珍本和档案放到了一个非常拥挤的地方,而这些珍本和档案都已经电子化,研究员先生应该满足于这些电子文档,不要太过深究。但是研究员绝不接受,一定要让管理员小姐带他去。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她为他打开了档案室的门,并警告他说在他之前只有几个人进入了档案室,但是没有一个人从中出来过。


让我们想象一个真正的博物馆,它包含一切,代表一切被时间之轮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勒. 柯布西耶,《当代装饰艺术》,1925
这个房间一点都不拥挤,事实上,它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系列六角形的回廊。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书,他兴奋极了。兴奋过后,他开始根据图书管理员给他的号码寻找他的那份档案。他走过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数不清在楼梯间爬上爬下了多少次。最后,他终于找到了。现在他必须得回去了,但他却无法找到回去的路。这些房间一模一样,他失去了方向,也忘记了时间。他急需这间图书馆的地图,好让他看到回家的路。在其中一个回廊中,他看到墙上的装饰画好像在描绘这间图书馆。
作者是勒.科布希耶。研究员记得他在哪里看过科布希耶的作品。现在,他大概了解了书本的排布方式。旧书在较低的楼层,而较高的楼层则用来放置比较晚近的书。他知道他在1920年代的房间。

我用了一个旋转楼梯(非常现代,并且没有时间),旋转坡道(与莫斯科的Tsentrosoiuz的垂直交通一样,非常现代,也非常古老!);我让所有人类的创造都沿着这个坡道排放,这并不是时尚的遗言,而是为了通过这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排列历史。我看不到其他的方式。- 勒 科布希耶,《当代装饰艺术》,1925
但是时间的方向是什么呢?过去是否就在螺旋的中心?他应该向下走,在时间的起点找到出口,还是应该向上爬,向边缘游荡,在现世找到来时的路?勒.柯布西耶的时间是牛顿时间,线性而单向。 进步意味着生长,蔓延,并覆盖更多的土地。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分析科布希耶设计的时候。他有限的知识告诉他,出口应该就在地面上。他相信他可以通过向下爬楼梯,在时间的起点找到出口。

光线来自几个名叫灯盏的球形过时。每一个六角形回廊里按了两站。发出的光线很暗,但不间断。
于是他开始向下走,很快他就被那些旋转楼梯搞得疲惫不堪,但是,通过这个结构,他却完全看不到中庭的底部。这座图书馆仍旧好像没有尽头。他看到一扇门,就打开了它。这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在床上躺下,并睡着了。过了一阵子,他听到门轴的声音。是灯盏打开了门。他看到房间里漂浮着各种语言写就的文字。它们好像从天而降。他试着辨认他认识的单词。它们是各种雨的名字。他抬头看,天花板上也有一团一团的字,都是云的名字。他发现这是图书馆里下起了雨。他感到有些害怕。

一个聪明的图书管理员根据那些例子可以发现图书馆的基本规律。那位思想家指出,所有书籍不论怎么千变万化,都由同样的因素组成,即空格、句号、逗号和二十二个字母。他还印证了所有旅人已经确认的一个事实:在那庞大的图书馆里没有两本书是完全相同的。
他立刻站了起来,冲出了那个房间。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要回家。在又一轮盲目的攀爬之后,他在其中的一个回廊中看到了一个男孩,正沿着六角形地毯的纹路玩弄玩具汽车。他欣喜若狂,向他狂奔过去。男孩平静地向他回礼,并说他就是图书管理员。他问他出口在哪。男孩说他也不知道。他出生在这,从来也不曾想过离开。男孩高速他这个地方叫做巴别塔图书馆,他可以在这个回廊里找到它的模型,地图和图纸。

研究员以为这是一个突破。就像他怀疑的一样,所有这些墙都倾斜了一个角度,这是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地看到楼上和楼下。他想着就像是翻转的无限博物馆。但是沿着水平方向有那么多的回廊,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这个结构的边缘。他又如何能找到出口呢?他问那男孩,有没有这个图书馆的模型。男孩指向一个书架的书。他翻书的时候想,这些图的风格似乎非常晚近。图上是一个六角形组成的场域,无边无垠。

他们闯进六角形,出示不全是冒充的证件,不耐地翻翻一本书,然后查封所有的书架,千千万万的书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他们移风易俗和禁欲主义的狂暴下遭到浩劫。他们的名字受到诅咒,他们的狂热破坏了宝库,可是位置惋惜的人忽视了两个明显的事实。一个是图书馆庞大无比,任何人为的削减相比之下都小的微不足道。另一个是虽然每本书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替换的,但是(由于图书馆保罗万象)总有几十万册不完善的摹写本,除了个别字母或都好外,同原版没有什么差别。
研究员还是确定,图书馆的出口与这些书籍的时代划分有关。它不是在时间的起始就是在时间的尽头。勒.科布希耶的时间概念非常明确。他的博物馆可以快进也可以后退。未来的轨迹就是螺旋的轨迹。但是如何理解这群六角形呢?他知道过去永远在他脚下。但是哪一个才连着他的家?关于过去的解释似乎无用无尽,关于时间的起点也有无限种理论。
他太失望了,又开始感到绝望。他已经无法计算他旷工了几天。他担心公司可能会开出他。他觉得他看到的结构不对。它们必须是错的。他开始测量那些回廊,希望得到每个房间准确的高度,长度和每一面墙的角度。他发现,在回廊会随着他的向下攀爬而变小。

现在我只要引用经典论断就能说明问题:图书馆是个球体,他精确的中心是任何六角形,它的圆周是远不可及的。- 博尔赫斯 《通天塔图书馆》
这条直线是很大的一个圆周的一部分。- 小野洋子
一天,他把测量得到的角度和尺寸放在了一起。发现这些数字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他想着这是能够合理解释这些几何形体的唯一方式。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出路。他相信他的理论,他想着回到家乡的门就在回廊底部的某处。
我准备在离我出生的六角形不远的地方等死。死后自由好心的人把我扔到护栏外面去;我的分布将是深不可测的空气;我的尸体将久久地掉下去,在那无限坠落造成的气流中分解消失。我说图书馆是无休无止的。-博尔赫斯 《通天塔图书馆》
在寻找的过程中,他终于和迷宫和解。他仍在试着找回去的路,但他也在不断的问自己,这是否还重要。他确定他已经丢了工作,丢了女友,他的家人或许报了警。他也与这些和解。他看到博尔赫斯的一则故事,描述了一个图书馆,这眼前的这个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意识到或许不同的年代,有相同的担心和焦虑,他的那些心事就和时间一样古老。他相信那图书馆不是无限的,但是它没完没了又循环往复。就像博尔赫斯写的一样。那天他看到一具尸体从通风井上落下。它的身体在降落的同时溶解于空气,有变成了文字,飞入了图书馆的某个角落的某本书中。他或许一生也不会读到。但是他想,这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