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归自由,任重而道远
因为在台大上彭文本老师的德国观念论,才知道Dieter Henrich这个人,才开始看《在康德与黑格尔之间》这本书。在序言一开始,Henrich就向读者指出从1781年康德出版第一批判,到1804年他死去时,黑格尔已经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德国观念论在18世纪最后的二十年里完成了从康德,穿越费希特和谢林到达黑格尔的历程。这短促的时间使得德国古典哲学内部的多样复杂变得极具戏剧性,值得学者们注意。而我觉得有趣的是,Henrich是在1973年应罗尔斯之邀到哈佛向分析学派出身的大学生们讲述这二十年的德国哲学,如他所说是作为对整个康德死后两百年的欧陆哲学的一个导言。
虽然英美哲学一向视19世纪以降的欧陆哲学为洪水猛兽,Henrich开宗明义地指出这二十年的哲学对未来的人类社会有三大贡献:一是费希特之后的浪漫主义,二是黑格尔之后的马克思主义,三是作为德国观念论遗产的存在主义。另一方面,Henrich饶有趣味地提出,二战后的欧陆与英美哲学界被不同的情绪所围绕,盘踞在欧陆上空的是危机感,而在英美弥漫的卻是对于过去的怀念。他没有指出这两种情绪的缘由,但确实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小细节。哲学也是反映时代变化与民族性情的。
而他又指出在60年代后,英美与欧陆学派开始靠拢,他们应该同样接受哲学的三个自我要求:1)哲学不该疏离于生活,而是要去理解生活。2)哲学应该保持自己的普遍性,涵盖知识的方方面面。3)哲学要能够解释自己,理解自己的转变,也就是哲学家要自己意识到哲学所蕴含或者所体现的时代精神是什么。
这三大贡献和三大要求是Henrich写这本书的动机,他希望英美学者能认可德国观念论的三大贡献,并且接受欧陆哲学所提出的哲学三大自我要求。而在这本书中,Henrich想要处理的也是三个问题:康德的后继者对康德的解读与何为正统,后继者们之间相互的关系,以及康德对他的后继者们的看法。
在第一部分“康德的哲学结构”中,Henrich用三个课时从康德的哲学出发点(形而上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它为什么不可能被最终解答,卻又呈现给人类?而科学的发展为何在形而上学之不可能的前提下成为可能?),到康德第一批判中对纯粹理性的批判得出,观念(cognition)与感观(sensation)的分野,对理念世界和感官世界的分野,以及作为这些分野的连接点的自我,最后达到康德哲学的结果(“一切归于自由就是最高的善”),自由是自我遵从实践理性的自我完成,是扎根于理念世界而作用在感官世界的因果,也是“理性苍穹的拱顶石”(Freedom as the Keystone to the Vault of Reason)。
在这个梳理之中,Henrich也穿插不同哲学家(前康德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后康德如费希特,黑格尔)对于某些哲学技巧的处理,也给了一个哲学史方面的视角。虽然第一篇文章有些跑题,讲了很多费希特的事,但第二篇中所分析的康德对自我意识的理解,对照于笛卡尔的‘我思’,以及第三篇中讲述康德受卢梭的影响逐渐把理性最终的原则和基石归于自由,堪称经典。
在第三篇的最后,Henrich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论点,关于哲学的方向,究竟是上升还是下降?所谓上升,就是如柏拉图所言的,探究事物的根本原则,而下降则是从一个根本原则中推演。而康德则区分了自己和一切以自己的哲学为基础的哲学,那些哲学不是批判哲学,都是下降的哲学,是某种哲学的神秘主义(mysticism)。德语所谓(Arbeit und Alchemie), 劳动与点石成金。他认为一切他之后的哲学都不是切实的劳动,而是基于一个洞见的下降。Henrich说这一个区别是在理解康德和德国观念论的关系时是重要的。
在第二部分“早期的康德批评者们”伊始,Henrich指出,与后期的Fichte不同,康德从来没有把理性等同于自由,自由作为一个事实,是一个需要理性的分析后得出的结论,而不能被当成一个起点。尽管和康德相似,整个德国观念论的传统以自由为自己最为重要的主题,但自由在他们体系中的位置不同。
在罗列了许多对康德的批评后,Henrich着大量笔墨去书写费希特以及他一方面集康德批评者大成,一方面启发了黑格尔。由于没有读过费希特的书,看Henrich写的也只能盲人摸象般理解。但有一句话我觉得Henrich点出了德国古典哲学但的命脉:费希特对人类想象力的分析成就的是建立了古希腊哲学中的“理念”和现代概念的“自我“之间的连接,在想象中,自我把一个确定的“理念”给予自己。
从‘理念’到‘自我’的转变,体现了古希腊哲学和德国古典哲学对于理性的不同理解,对于人与人的关系,人与外在事物的关系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自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以来的现代哲学从对于事物的真理的探索,转变为对人类自我的真理的探索,是康德“哥白尼革命”的基本思路。而是康德把自由作为核心的概念放置在哲学的中心,因为自由构建起了由自我到外部事物的桥梁。
黑格尔要做的也是如此。意志自身的结构如何影响世界的结构,或者用马克思的话说,理性对于世界的解释,如何改变这个世界,如何把现实按照理想的样子去实现。如此看来,德国唯心主义,正如Henrich所说,意图提出一种全新的对于自由的理解,该自由将成为建立现代世界的基石。“如果没有严谨成体系的哲学,他们(哲学家们)无法忠于自己年轻时的体验。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康德哲学的呼喊所召唤‘自由给予我们以原则去实现自己’”。
自由可以被防卫,值得被保护的。唯心主义不是为了放弃对于外部世界的兴趣,而是为了改变外部世界,才研究我们心灵给予自己的理想。
“我们在嬉戏中发现哲学,我们发现自己的赤裸,从那时起,我们在危机之中思考,为了我们的救赎。“Henrich在全书的最后引用费希特的话。救赎什么?也许是预示萨特在20世纪说的:”we are condemned to be free" (自由是我们的惩罚。)
的确,自由可以说是哲学的唯一问题。不是自由存不存在,而是我们该拿自由做什么。这个问题在物质极大丰富的21世纪,则是前所未有的尖锐。正如18世纪末的德国哲学界在为哲学理论和日常生活的分野而担忧,出于这个担忧才有了德国唯心主义的纵横四海。如今的哲学界依然弥漫着对于哲学自身价值的怀疑,和日常生活的脱离。只有正视这个问题,我们才有可能写出符合时代精神的哲学,才能不愧为精神界的战士。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是哲学家的幸福,因为他们的事业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