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

本来以为是一本短篇小说读完了第一章才发现，竟然是个长篇。 我是独生子，在上大学之前曾以为全中国的孩子都是独生子。那个年代电视常常宣传着独生子的娇生惯养，作为一个小皇帝在家不听父母的话。那些日子，我真的认为自己和同龄人们都是媒体中宣传的那样不堪。直到我进入大学，见到了同寝室的几个孩子，接着在认识了整个班级的同学之后，我才知道：天呀，原来我们独生子才是凤毛麟角。出了东北的城市，在南方，三胎，四胎，五胎笔笔皆是。计划生育在他们那里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 许多年以后，和朋友们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否认了我的观点，说道：我们那里有计划生育呀，超生是要被罚钱的。 为此，我询问母亲，你为什么当时不多生一个孩子呢。 母亲回忆着往事，痛苦的说道：什么？罚钱？你是没有见到怀孕到八个月的工友被从外地乡下抓回来，挺着大肚子被七八个男人五花大绑的推到手术台里去引产的。八个月呀，八个月的小孩在现在都可以出生了。但是那个时候，只要你是二胎直接引产，根本不给你罚钱的机会。交钱都没用。 时间在记忆里飘零，我常年在外面读书。由于我不在身边，母亲和父亲渐渐开始悔恨起没有要二胎的那件事情了。94年我小产，母亲不止一次念道，那个时候国家政策管的已经不是那么严了，但是我却完全没有把孩子生下来的想法。那个小产的孩子一定是个女孩。如果那个我时候给你生一个小妹妹，现在你在外面上学。她还在我身边，至少身边有个伴呢。以后你们兄妹俩还有个扶持，不像你现在就自己，以后我们老了你怎么照顾得来呀。 但是这个妹妹终究还是仅仅存在与母亲的幻想中。如果当时这个妹妹生了下来，我想，我现在的生活并不会过的很好吧。 虽然如此，我从母亲那阴郁的眼神里，看到了她对我那个不存在的妹妹还有着些许的不舍。 因为我是独生子，母亲对我的安危有着过度的重视。她常常会喃喃的说到，你是我的全部。曾经，母亲接到过一个诈骗电话。电话里的人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我在学校胃出血住进了医院，急需要钱。母亲听罢就被吓的痛哭流涕，不知所措。被朋友提醒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确认情况。当我在寝室床上接到母亲的电话时，她变得更加涕不成声了。 所以，作为一个独生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年纪见长，也一点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对另一半的要求都是希望对方是独生子。独生子与非独生子的成长经历不同，也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性格，我想。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我身边的独生子是少数。但是却渐渐发现，能和我聊到一起的朋友们，每个都是独生子。仿佛在人群中，我们一眼就可以把对方挑出来一样，聚到一起一样。 大约独生子比非独生子的性格更加独立一些吧，我给朋友分析，因为他们从小开始都是一个人在玩，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打扰，所以两个独生子在一起会很舒服的。 不对，某个学位已经读到博士的姐姐和我说，我的老公就是非独生子，我也是，我觉得非独生子更会照顾人一些。 我吃着鸡公煲，考虑着姐姐的话，似乎世界已经把我们这两种人就如此的割裂开来了。 2015年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年份。国家计划生育委员会通过每个家庭可以生两个孩子的议案了。母亲听后非常开心，林，你一定要生二胎，她对还没有女盆友的我说，生一个实在是太孤独了，生两个有个伴才好。 两年的时间想玫瑰色的蝴蝶一样飞过，身边的小伙伴们大多结婚生子了。而传闻要二胎的人却寥寥无几。生一个都养不起，生两个怎么养？他们如此的说到。 距离东北下岗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距离计划生育一胎政策过去了两个二十年。姥姥辈们对共和国依然有着美好的感激，但父母们对共和国感情却充满了矛盾和不安。历史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由鼓励生育地瓜小孩，到计划生育，到鼓励二胎，到没人响应。历史的车轮向前滚滚碾过，根本不在乎人们的想法与要求。 书近一半。小跑的妻子怀了二胎，小跑被组织通令回家做妻子的工作。小跑和他的母亲说：娘呀，我说，部队有纪律，要是生了二胎，我就要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回家种地。我奋斗了这么多年才离开庄户地，为了多生一个孩子，把一切都抛弃，这值得嘛？ 我把这段文字发给了父亲，并大略解释了下故事的前情。我问父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应该生。他仅仅说了三个字。那么小跑的工作怎么办？我继续追问，军籍，前途，党籍呢？没了工作和前途，以后生得起，养不起，自己和子女种地一辈子又怎么办呢？ 军籍党籍可以不要，工作再找一个呗。父亲如是说。 我却对父亲的看法不敢苟同。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和一个子女的出生谁更重要？没有了前途，不能好好的养育子女，子女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书中的故事并没有按照我想的方向发展。当听到王仁美进手术室前和小跑的对话，我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终于，王仁美去世了，和她一起去世的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她们死在了他们无比信任的姑姑的手里。 看到此，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莫言如此的安排剧情肯定是有意义的。他想用残酷的现实去体现出我父亲所表达出的那种想法吧。而我这个时代的人，是无法感受到他们的那种不甘与无奈。是呀，父亲说的对，党籍，军籍都可以不要，工作可以再找，但是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的思想与我格格不入，但是却和那个时代走过来的莫言有着深深的共鸣。这个社会与国家对他们摧残与伤痕已经深深的印在了他们的灵魂之中。莫言用一本书的故事，委婉的声讨那个时代的残酷与不公。我的父亲用更直白三个字发出了他们那代人的心声。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推测，2050年中国60岁以上的人口将占总人口的38%。平均每个年轻人要养1.3个老人。那个时候，中国将是世界上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四十年前姑姑常说：人类应该控制自己，做到有计划的增长。如果不搞计划生育，孩子们很可能要没饭吃，没衣服穿，没学上，计划生育就是要以小不人道换取大人道。而残酷现实却告诉我们，由于计划生育的操作，姑姑当年接生的那群地瓜孩子的孩子们在年老的时候将注定会为生活窘迫，老无所依。以小不忍道换取的大人道，最终得到的将是大不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