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非现实
遭遇非现实
——关于《螺丝在拧紧》
亨利•詹姆斯的小说《螺丝在拧紧》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场景是在湖边,女学生弗洛拉在一旁玩耍,家庭女教师——也就是小说中的叙述者——在陪伴着她的同时做着针线活。在一阵让人浑身颤抖的直觉的痉挛中,女教师相信在湖的对岸有一个鬼魂正在凝视着她。在这之前,女教师也有和鬼魂遭遇过的经验,但因为当时是单独一人,所以她的经历无法被确证为真实发生过的。现在,她又和鬼魂两两隔岸对望,不同的是,她身边还有弗洛拉。当然一开始她的下意识反应是不能让弗洛拉看到鬼魂,这会给她纯真的心灵留下可怕的印象,但随着她的目光移向弗洛拉,更为恐怖的一幕出现了: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之后,弗洛拉转过了身子,背朝着水面,接着镇定自若地继续玩耍。
这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个转身,这个转身使得在此之前的甜美表象瞬间变成了可怖的深渊,女教师被单独地留在了深渊的对面。弗洛拉是不是知道鬼魂的存在?甚至说她们私下里有着某些更加紧密的隐秘联系?这些可能性随着这一镇定自若的转身浮现在了女教师的心里,她接着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两个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无辜的孩子,自从她到了这所位于偏僻乡下的城堡里就给了她以安慰,她和他们相处得很好,自信他们之间拥有了亲密的友情,因此如果他们面临着鬼魂——邪恶势力——的引诱,她是要拼尽一切努力将他们从鬼魂的手里解救出来的。城堡里还有一个人她可以谈话和与之商量对策,然而却不能依靠,那就是胆小怕事没有什么主见的女仆格罗斯太太,她从她这里证实了两个鬼魂即是死去的前男仆和前家庭女教师,但格罗斯太太,她自己并没有看见过他们以鬼魂的方式现身。
于是,鬼魂本身是否真实存在还是这只是女教师一个人的幻想?急需得到另一个人的肯定的女教师只能从弗洛拉那里进行求证——那个转身的确可疑——因此弗洛拉的缄口不言就代表了两个同样让女教师感到恐怖的可能性:难道鬼魂只对她一个人显现,她是已经神经错乱了吗?或者弗洛拉并不是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纯洁无辜,他们兄妹俩结成隐密的同盟关系,目的是将她排除在外?
我们生存于其中的世界分为可见和不可见两个部分。眼睛的位置就已经决定了我们只能向外和向前观看——过去属于幽暗不明的内部,而未来又在我们的视阈之外,我们所能真正看到的,只有属于当下的短暂瞬间。但可见的世界拥有形式,各种形象充溢其中,天空和大地,飞鸟与玫瑰,我们的世界如此丰富。荷尔德林曾将天空的显明与不可见的上帝联系起来,尽管相隔遥远,这截然不同的二分法似乎自柏拉图时候已经有了,在他那里,世间万物不过是更高的“理念”的投影。看得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东西的显明,在现象的背后必然对应着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正是由于这种理解的需求,有时候仅仅是出于某种时间先后的衔接关系,一个现象就被约定俗成地代表了某些复杂难解的关系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们和其他人共有的经验世界具有可见的特征,我们能够相互理解是基于我们共同承认拥有一个独立于我们的普遍的恒定的世界,所以,我们能看到的,其他人也应该能够看到。基于可见的外部是我们所共有的,世界的运行遵循着一定的规则,我们彼此之间才能建立起信任感。这种信任感是我们彼此交流得以顺利进行的前提,简而言之,信任感是建立在共同了解的基础上,正是因此小说中的家庭女教师的恐惧来自于世界规则的失效和他人面目的捉摸不定。
在这之后女教师的世界也随之发生了翻转。由女教师和两个学生组成的和谐的小天地忽然间变得暗影重重,但表面的和谐还继续着,两个学生的脸上依然挂着清白无辜的微笑。而叙述的语调却变得紧张起来,叙述者的内心独白有时伴着仿佛划过我们耳边的尖啸,她在内心里密谋着一出撕裂两个孩子脸上的纯洁无辜的面具的计划。她在湖边和弗洛拉对质,结果却把弗洛拉折磨得丧失理智。事先谋划的来自女仆格罗斯太太和外部世界的支持和援救没有实现,他们为了弗洛拉转而背叛和孤立了她。
在和非现实遭遇时,我们总是独自一人。鬼魂的出现伴随着磁场的扭曲,视线无法在共有场域内得到汇聚,交流的渠道由于共同视阈的坍塌而被封闭,遭遇非现实的女教师被单独地留下来。而这只是小说中的寓言性部分,我们也同样可能遭遇到这样的“鬼魂”,某些不可言说的无法得到其他人的理解的阴影悬垂在我们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