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edion的遗产

这书我还没读完，一直在读，一直读不完。虽然没有逐字逐句的去读完它（仿佛也没有必要），但是Giedion已经极大地影响了我对历史的看法、对当下的看法，并在，我在博士论文开篇提出的“假说”，其实就是受到了Giedion的影响，只是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

看这书的副标题: the growth of a new traditon，这个new traditon，指的是modern architecture。这本书首版发行于1941年，Giedion当年53岁，而他早在1928年，40岁的时候，就与好友Corbusier等一起创立了CIAM并担任主席。Giedion和Corbuiser大概算是相互成就吧，Giedion以对现代建筑的极大热忱给了modern architecture非常强有力的“正名”。在讨论这本书是不是史书之前，我们先试想一下，一个作者，写着自己的同时代的朋友，同时代的建筑师，还能说他在写历史书嘛？I don't think so. 与其将Giedion纳入史学家行列，不如说他是一个理论家。Giedion在这里作为作者的身份，好像跟福柯有点相似（嗯应该说福柯跟他有点相似）。福柯，仿佛是一个史学家，他研究历史，以历史为基础素材来构建哲学。而哲学的任务是什么？哲学永远是回应当下。福柯的书写是为他所在的当下而写。Giedion的书也不是为历史而写，是为当下而写——他所处的当下，现代主义发生并蓬勃的时代。

这本书我读的比较认真的是所谓“现代主义建筑”开始之前的部分，也就是第六章具体论述的五位现代建筑师之前，大概是后面的内容自认为比较熟悉吧。对于一个学习过20世纪建筑史的人来说，这书最有意思的部分或许就是前面一半。我们看到，Giedion别有用心的选择了文艺复兴、巴洛克和19世纪的建筑作为论述对象，然后就到了现代建筑。Why？为什么是文艺复兴、巴洛克和19世纪？当然，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是连续的历史时期，而到19世纪则是一个跨越。为什么从漫长的历史中摘出这几个时期来讨论？哦，在后来我们看到，因为这几个时期，以跳跃的方式，以一种独特的延续，影响了现代建筑/城市空间的发展——比如，在Corbusier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来自过往这三个时代的全部影子。所以，Giedion说modern architecture是a new traditon。此外，我还读出了另外一个暗含的观点（这大概是我的观点吧），新空间概念的萌发，总是与科学、技术的进步紧密相关——至少，在Giedion选择的这三个时代来看，是这样的。当然，现代建筑亦是如此。（Giedion对技术的兴趣，或者准确的说是对机械的兴趣，在Mechanization Takes Command一书有了全面的展示。）

文艺复兴的新空间概念是透视法。透视法的发现，给空间赋予了视觉中心，视觉是人的视觉，人被放到了空间的中心。当然，这只是文艺复兴精神的一方面，还有来自比例上的研究。到了巴洛克时期，曲线出大量出现了，建筑师兼具了数学家的身份（Guarini），随着微积分的发展，建筑师可以通过数学计算（前提是懂数学）设计出了各种复杂的弧形、曲线。到了19世纪，在工业革命完成的基础上，在新材料和结构、构造技术发展的前提下，建筑仿佛陷入了一个混沌的时代，建筑师退后了，工程师上来了。当然，书中重点讲述了以为19世纪重要的法国建筑师Henri Labrouste，而选择Labrouste来讲述，大概也是因为他既是结构工程师，又是建筑师，他采用新材料（铁）并设计出新结构。如果说，Labrouste的空间美学在今天看来依然动人（值得被讲述），那如何理解Giedion用相当的笔墨来讲述与空间美学无关的案例呢，比如水晶宫啊，商业市场，会展中心，百货商店，等等。Giedion想在19世纪的混沌中挖掘出其为20世纪现代建筑奠定的基础。用时代的材料和技术，来构筑功能性的建筑，解决实用的功能，从而创造出新的空间，这一切都是基于生活事实的要求。

接下来，在讨论完三个历史时代之后，Giedion在第四章讨论了《建筑中的道德要求》，借Henri van de Velde之口说出了建筑的道德要求：“对于虚伪的形式和旧有形式的反抗都是道德的反抗。” （文中简短的关于van de Velde的故事很动人，跟我现在的心境挺像。）再后面，第五章是《美国的发展》，关于Sullivan和Chicage School（还有Sullivan的弟子F. L. Wright），也算是pre-modern architecture吧。到第六章，终于全面进入现代主义建筑。除了现代建筑的五位大师之外，Giedion随后又重点论述了城市空间的发展。Giedion认为建筑师终将走到城市中去，伟大的建筑师必定有相应的关于城市的理念（或理论）。

在读书的时候，我最大的一个疑问是，为什么Giedion缄口不提Gottfried Semper和Friedrich Schinkel？哦，Giedion在自己的第一本书《晚期巴洛克与浪漫古典主义》（Spätbarocker und romantischer Klassizismus，1922年）中，写过了Schinkel。以及，关于Mies与Schinkel的关系的论述，也是后来可能由Fritz Neumeyer先提出的；不过，从Loos继承Semper的空间理念这一点来说，Semper肯定可以纳入现代建筑的启蒙者之一，为何也不录入？转念又一想，大概就是简单的因为不符合Giedion在这书里选择的标准吧，毕竟他论述的19世纪的房子，除了那些钢筋玻璃的展览建筑，还有Victor Horta啊Berlage啊Otto Wanger啊等等，至少都有用钢铁这种新材料。

对Giedion而言，历史不是静止的，是动态的。Giedion不是一个考古学家，人们可以诟病他对空间形态的分析过于主观，但是至少，他在讨论空间的概念（空间美学）的时候，引入了“技术”的因素，他关注历史史实，关注生活事实，关键是他对历史跳跃性的摘取，站在现代主义建筑往回望，串成了一条流动的历史，这让我对他的兴趣远远大于他的老师Wölfflin。我猜想Giedion是一个温柔的人，他的文字特别是第一章《历史是生活的一部分》，充满着人性的关爱，在有些地方还很有诗意。

等这书第五版出版的时候，1966年，正是Giedion去世前两年。战后1960年代的世界格局，特别是在美国，后现代主义的兴起，对现代建筑的批判，仿佛让Giedion首当其冲。他新写了一个序言《1960年代的建筑：希望与恐惧》。先不讨论现代主义如何在战后论为被批判的对象（很大程度上是美国人把现代主义过分庸俗化、功能化和简单化吧），至少我们要有一个认识，现代主义建筑是有着丰富的概念，甚至具有“复杂性和矛盾性”，我们不是在文丘里的书里，看到对Corbusier的作品的分析嘛（积极正面的分析）？

我想，正因为Giedion没有做一个考古学者的工作，他的文字是有想象力的，具启发性。他对历史的跳跃性摘取，我不知道是不是“科学的”、“完备的”研究（大概并不是），可能也影响了后世的建筑理论家的书写存在一些“想当然”的问题。但是，我不觉得一个在论述上无懈可击的作品就是有意义和有启发的，我们不会觉得文丘里或者罗西的文字是绝对科学的论文，我甚至怀疑建筑理论本来就是以碎片式的、充满想象力的东西集结起来。

总之，这本书可以一直读，时时读，很适合建筑师读（不仅仅是写论文的人）。虽然我们不一定赞同Giedion的观点，但它应该会刺激人思考建筑师在历史和当下的位置，思考建筑的过去和未来，促使我们关注当下建筑面对的问题，而不只是学到“历史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