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大水中, 归于星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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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吴清源回忆录:以文会友》这本书之前,我大概和许多人一样,对于这个传奇人物,更熟知于这几个词:中国围棋神童、一代昭和棋圣、最接近神的人。人们用高山仰止来形容他,他的名字、他的一生散发着伟大而遥远的光芒。我与深深敬佩他的朋友谈起他,我说你哪天写写他吧,朋友沉吟半天答,不敢下笔。
因吴清源先生不仅是天才一般的人物,更具有“神性”。金庸先生把他比作围棋江湖里的风清扬,绝世高手,遗世而独立。川端康成则说他“具有高贵的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又加上少僧般的仙风道骨”,有“融通自在的天才的棋风”而“灵智澄静明澈”。
我带着这样认知读他七十岁写下的回忆录,却着实惊异,似有种见到仙人踏入凡尘的感觉。他的讲述那么平静、坦然、真诚。好像——传奇是别人的,书中的吴清源不过是个在艰辛迷蒙的世间,挣扎寻光,只愿不负神明的痴人。也因这可爱可亲可敬,故有不自量力的一记。
生 之 艰 难
他生于大水之中。
时值民国三年,即1914年。那年福州遭暴雨侵袭,农历五月十九日,洪水涌进了福州盐商吴家的产房,吴家小儿子的媳妇张氏躺在产房里一张铺了棉被的八仙桌上,她看见大鱼在空中跳来跳去,溅起水花。那日她生下一子,取名吴泉,字清源。
吴清源有两个哥哥,三个妹妹。他在读书上不似哥哥们精进,却独独痴迷于与父亲下围棋,一方棋盘,好似划分天地,黑白两子,铺开犹如星辰。他六岁走进浩瀚的棋局中,每日忘我练习。长至九岁时,他战胜了他的父亲,十岁时他已踏进了北京顶级围棋圈,开始与当时最有名的棋手们对局。
然时隔一年,他的父亲吴毅突然病重,一家陷入艰难,以变卖家产度日。母亲张氏日日跪泣,向神祈愿用三个孩子的各五年寿命换取丈夫渡过危机。神没有应许。吴毅过世后,十一岁的吴清源承担起养家的重担,成为了段祺瑞将军府上的棋士,这算是吴清源的第一份工作,每月可拿100元的工钱。而在此期间,他只与段祺瑞下过一次棋,且因年纪小毫无顾忌的赢了将军,受到了工作介绍人,也是当时的中国围棋第一人顾水如的训斥,最后连当日的早餐也没有吃到。他在回忆录中以孩子般的语调写道:“只好饿着肚子回家,真是倒霉……此后段将军再也没指名让我和他下棋,但到了月末,我申请一百元学费时,将军依然分文不少地给我了,这一点还是很有肚量的。”
十二岁时,吴清源下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场打出名声的棋局,被视为“北京的围棋天才少年”,这引起了日本棋院的注意。那年他身穿黑色长衫,赞誉傍身的小小少年站在一群围棋前辈中,眉目清冷。

战 之 艰 难
1926年,吴清源的人生出现了重大的转折。他的围棋天才被邻国日本的围棋高手濑越宪作发掘。
其后,十三岁的吴清源执白棋赢了来华对局的五段棋士井上孝平,日本用“百闻不如一见的天才”形容他,一时名声大噪。次年濑越宪作向他发出正式邀请,希望他能去日本接受专业的围棋学习和对局,日方可提供生活费。吴清源在回忆录里写到当时家里贫困,一家人都支持前往。另外在他的另一本随笔集《莫愁》里,他还写过这样一段话:“中国的棋道有着悠久的历史。日本的围棋是从中国传来,这一点无可置疑,可是作为分号的日本这方已经出现了职业棋士,而中国却是阙如,自然会产生一种式微的感觉。尤其是,去年以棋亲善的各地旅行中,拜访了许多的名士和豪门。发现中国的棋客,许多都是半食客式的身份,而像日本那样,堂堂正正,以棋道支撑生活的人一个都没有。”1928年,十四岁的吴清源与母亲张氏、大哥吴浣远渡日本。

在日本的学习生活,是吴清源一生中最传奇的经历,从初来乍到的测试赛到开创新布局,下出震惊全日本的“三三•星•天元之局”,再到拼死一搏的擂争十番棋,吴清源在外人的眼中犹如开挂的少年,棋风变幻自如,不可琢磨。他神色冷静自持,以一人之力,力挫群雄。而他心里真实的状况是“冷汗直冒”。耳边既时刻有濑越老师“下不好你就回国吧!”的叱责鞭策,又有无数双目如激流暗涌,待他稍有差错,便瞬间将他吞没。
他游在不赢即死的汹涌波涛中,靠着强大的定力和技艺活下来了。回忆录中,他写到一个大赛前的细节,赛前他会看《道德经》。《道德经》中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他生于水中,也似乎化身为水般,无欲无败,静定持心的胜利着,最终以一己之力打败了日本所有的一流棋士。每次大战后他都要生一场大病,肺结核复发、日夜高烧,他在病榻上读王阳明、程子、中江藤树的书,也读《吕祖全书》,寻求宗教慰藉。他在病重时,还读过一本叫做《生命的真相》的书。他满心希望能借由书中的意念治好一切病痛。同时,他在无休无止的胜负战中也陷入了对生命真相的思考。

真 之 艰 难
吴清源说,我的一生中只有两件事,真理,围棋。
某一个时间段,他似乎失去了心魂。1935年,吴清源二十一岁了。那时他已经升入六段,此前,他全身心投入在围棋中,没有一天松懈。而这一年当他的好友突然癌症故去时,他陷入到巨大的痛苦中。他在回忆录中毫不回避的写道:我整日征战胜负的内心突然出现了无法填补的空洞,寂寞无从治愈,每天都不得解脱。”
此后,他开始了一段放下围棋,寻找真理的生活。他先是加入了红卐字会,后来又加入玺玉教,这段经历似乎成为了他的“黑历史”,人们提起多有不解。他在书中花了不少笔墨写到这两段经历,尤其是玺玉教的经历看起来更是荒诞,但他同样毫不回避,这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哪怕是晚年回顾感到难为情,这也仍然是寻真路上,需要真实面对的一部分。
二十一岁的吴清源看见了深渊,灵光一现的瞬间他决定要去追寻真理。他孤身一人背着背包,花光了所有钱购买了一张三等舱的船票。
他从光线昏暗的船底逃出,走到甲板上吹风。他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还并不知道去向哪里。远方是一望无尽的大海,犹如茫茫未来。
真理何处寻?七十岁的吴清源回忆往昔写道:但我却没有丝毫疑虑,也并不胆怯。因为我强烈地感受到——神就在我身边。

光 之 相 逢
吴清源回忆录中记录了1951年的一场生死十番棋,这场对局下得感动又迷人。那时吴清源已经从玺玉教的迷局中走出,再次回到围棋世界中。
吴清源称这场对局为“以棋士生涯为赌注的十番棋”,对手是藤泽秀行,两人当时都升入九段,于是面临着决一死战的命运。在双方不眠不休大战数夜,进入到第五局,正专注的埋首拼杀之时,屋内忽然停电了。然而两人深陷棋局,竟毫无察觉。直到电灯再次亮起,两人才恍惚惊叫一声“啊!”,随后相视而笑。

这个场景,被当时在一旁观战的诗人中村汀女写成了俳句,歌咏道:
「雷动蛰初惊。梦里谁身客欻醒。一霎是春雷。」
这局看完后,她还留下另外三句俳句:
「漫看烂柯棋。泛目金粼对复疑。日暖晕春熙。
一曜振春蕾。搜搜落子共花开。层林迭响回。
落花犹落子,春光艳艳挽无计。斯意终消逝。」
这一场忘我的棋局,不由让人想到吴清源《莫愁》一书中记下的思考:“握着钓竿的人,如果不和自然融为一体,就无法体味真正的钓鱼。我想围棋也是一样的。当我面对棋盘时,只要还抱有‘我’的意识,就不是在下真正的围棋。所谓细致的精神需要明澄的眼。但是,那并不是我和自然对立,而是一定要融入到自然中,和自然一致。《易经》中所谓阴和阳的融合,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吴清源与秀哉名人的“三三·星·天元之局”固然是最有名的棋局,但这一场暗中有光的对局也令人难忘。
以 文 会 友
吴清源在其后的围棋岁月里,饱受磨难。1961年他遭遇了严重的车祸,车祸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感到自己的棋力正由盛转弱。他用了“余韵”一词来形容他之后在各大棋赛上的表现。
1984年,他七十岁,正式隐退。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在十五年有余的时间里,持续将号称当代第一人的棋士一一击败,却既无经济上的成功,也未获得名人之称。名利无收之外,反倒还被日本棋院除籍。但是,我一贯全力以赴地下棋,既不欺诈他人,也不做令自己蒙羞之事,问心无愧。能够在擂争十番棋中一路获胜,乃是因为我诚实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拼尽全力地奋斗,于是掌管胜负的神明认可了我的努力。这是我最大的骄傲。”

这本回忆录,他取名叫《以文会友》,看书之前,我还存有疑惑,为什么一代棋圣要以文会友?看完之后懂得了。吴清源先生说:“围棋虽在争夺胜负这点上属于武道,但如果不拘泥于胜负得失,而是充分享受下棋的快乐,或者把留下杰出的棋谱视为一种创造,那就非常接近文化领域。围棋起源于观测天文,占卜阴阳,正因如此,围棋也近乎于艺术。”武,磨炼人格,文,维系和平,而争棋的目的,便在于从中领悟建立阴阳调和的道。
元代人虞集的《玄玄棋经》里写:“夫棋之制也,有天地方圆之像,有阴阳动静之理,有星辰分布之序,有风雷变化之机,有春秋生杀之权,有山河表里之势。此道之升降,人事之盛衰,莫不寓是。”
中国古时的弈者认为,围棋的学问,包含的是天地的学问,万物的学问,这哪又是如沧海一粟的人类能够完全参破的呢?
吴清源先生在世时曾预言自己只能在地球活到100岁,因为之后要去宇宙里下棋了。2014年11月30日,吴清源先生离世,享年100岁。他留下的心愿依然是通过围棋去追求世界和平。
他生于大水中,终归于星河里。

后记: 曾有人固执的和我讨论吴清源是“文化汉奸”的问题,认为当时中日关系焦灼,他不应该前往日本,后来也不应入籍。其实看回忆录中记录,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当时的国内环境,棋士没有职业出路。且他确是一个心中只有围棋的人,在围棋世界里,他变幻机敏,但回归现实名利,他非常木讷。有一次比赛他赢了很多奖金,他的日本经纪人说为他购置了房产,要他去办理手续,他竟然说,算了吧,太麻烦了。日本人说,吴先生你真不是地球人啊!他去台湾时,当地政府以为他很有钱,希望他出钱发展台湾围棋,他有点难为情,因为实际上他穷得叮当响。在他的生活认知里,有棋下就很好了。他有信仰,也曾经迷路。但他的信仰都不为一己之欲,他追求大善。他在随笔集《莫愁》里说:“与自己的欲望相结合的信仰不过是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