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读尤利西斯
只需要大声念出来。
乔伊斯，唱歌的；尤利西斯，很吵的一本书。不仅是onomatopoeia（当然，有很多），人物出场的韵律，他们思考的节奏，每个人都唱着不同的歌。伍尔夫读了说，我操，小说还可以这么写，绝对不是讲那些references，天文地理，历史宗教。要知道这些，完全可以去买一本Ulysses Annotated，对着注释，觉得自己好像就会六七种语言了。这样也可以。也很好的。比如，你注意到祖母绿宝石被放在英国人的烟盒里，蛮有意思的。比如，Stephen看到一条狗，开始想，狗象征了什么呢？（与此同时Bloom：哇，这个猫真别扭啊，这个猫像我老婆）一模一样的句式曾出现在Dubliners最有名的the dead里，最有名的一段，What is a woman, a symbol of? Stephen idiosyncratic的看世界的方式——让一切抽象化——与他在后半程一直醉醺醺交相辉映，蛮有意思的。再比如，如果你知道Simon Dedalus在Sirens这一章唱的是Martha里的M'appari，讲失掉的爱情，而Bloom并没有好好听，在构思一封写给小情人Martha（yeah）的信，并且在想，我爱老婆，我们有过很好的时候，但是老婆出轨了老婆出轨了，也蛮有意思的。但是首先——大声念出来，不认识的词也念出来，这一条对于Finnegans Wake更加适用。
乔伊斯企图做的，是用文字创造一个都柏林，甚至说是，创造一个一天之中的世界（一天世界）。Bloom永远停留在那一天，1904年6月16日，乔伊斯第一次和他muse/wife Nora Barnacle约会。他曾这么大声宣布，“我想写的是这么一本书，就算哪天都柏林被夷为平地了，后人也可以拿着我的书重建一个。” 地名，方位，乃至风景，都好像拿尺子量过。人物在冻结起来的城市里穿行，一个一个都是百科全书的词条。
这么个书，是可以读一辈子的。一个普通读者，如我，也是可以读他的。对我来说的一个决定性时刻——我不再在乔伊斯面前怯懦的时刻——那个下午，大家围成一个圈，一人一段地读，连Bloom放屁的声音也要大声学出来，他的市井，Stephen的学究，那个瘸腿小姑娘的意乱情迷,终章Molly长达四十页的没有标点符号的告白那一长串的yes（落在and yes I said yes I will Yes.的时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八百多页，到最后这唯一的句号，一个休止符，终于是正面的意思，是一个女人的选择。虽然这一个男人那一个男人，没什么不同，但我选择了你，标记了你，which makes all the difference in the world. 当年列侬爬上梯子，透过放大镜看到一排很小的字母，洋子写了一个yes，那个瞬间，也不过如是）。就像这样，当你开始念，又会放自己的历史进去，太神奇了。那些most intimate thoughts，vulgarity，vulnerablity，联结起他们，我们，的过去和未来。英国人问，这也要怪历史啊？要怪历史。
比如我，就是一个鼻涕绿的、对故土又爱又恨、总是梦回巴黎的Stephen。这一回，轮到我读他在海边独唱，唱着死去的母亲，唱着诗人的梦，唱着自己的家门钥匙被一个英国人拿去了。
“Me sits there with his augurs rod of ash, in borrowed sandals, by day beside a livid sea, unbeheld, in violet night walking beneath a reign of uncouth stars.”
我又倒回去读了一遍，大家凝神听着，我于是又读了一遍。我说，对不起，实在太好听了。文字原来可以这么好听。小说原来还可以这么写。
*写给L。
**但是别读译本啊，真的译不了，这个
***Cathy Berberian's recording of Sire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