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信与三四郎的三个世界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夏目漱石的小说有非常浓的知识分子的小说气质,一是因为小说主人公多是知识分子,情节由知识分子的苦恼推动,二是漱石的写作“远离江户文学的通俗性,以探究个人主义与超越个人主义的伦理为终生主题”。《三四郎》讲得是从远离东京的熊本上京读大学的青年三四郎,与东大精英圈子和富家小姐美祢子之间发生的故事。这部小说的冲突多发生在三四郎的内心,外界的变化,包括美祢子对男性的挑逗都写得疏淡而隐晦。 1. 个人主义萌芽 《三四郎》写于明治41(1908)年,这一时期青年面临一种社会心理的调试,类似于中国七十年代与八十年代交接的年轻人,突然从服从国家分配到必须自己决定人生,明治四五十年代的日本青年从立身出世向个人主义转换,可以作以下两个背景分析: ① 1904年日俄战争日方取得胜利。“这使得日本人的心向世界飞跃……作为个人的自我意识觉醒。原本深藏心底的极端劣等感消失,变得能虚心将西洋与日本做比较……” ② 教育制度化。明治41年学校教育系统已完善如下图。学校的教育的思想背景是“有国民才有国家”(国民があってから国家がある),国民即公民,强调的也是人的个体性。(观点来自生方智子近代文学讲义)

2.母亲的来信 在第四章,三四郎突然想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三个世界: 第一个是熊本的老家,代表自己的舒适地带; 第二个是学术的象牙塔,也是自己当下所处的地方,它远离动荡的现实,感知和平的气息; 第三个则是美祢子和良子所处的世界,是离三四郎经验最远的世界。近在眼前,却触摸不到。夏目形容道“如春天般荡漾不止”“像天边的闪电”。 在日本文学里,经常会有把文学部与法医学部放在对立位置的安排,比如说大江健三郎的《死者的奢华》和南木佳士的《茶壶》。何以对立?相对于医学可以治疗人的身体,文学似乎一无用处。从这点看来,对实际生活毫无功利的理学士与积极出世的法学士似乎也处于相互对立的位置。理学士野野宫代表的学术世界相当于第二个世界,而美祢子哥哥里见等法学士则属于第三个世界。最后美祢子嫁给了哥哥的朋友,那人也应该是法学士。小说里虽然没有说三四郎的专业,看他阅读的书应该属于文学部。 夏目漱石在表现三四郎在这三个世界徘徊选择时,并没有直接写出来,而是通过母亲的信。分别看母亲的信五次到来的时机: ① 第二章,“三四郎被困在瞬息万变的东京中心,一个人闷闷不乐。”就在这时,母亲从故乡寄信来了。” ② 第四章,三四郎在医院又遇见了美祢子,并且怀疑她和野野宫在交往开始心神不宁;在与次郎的引荐下,他陪同广田先生一同找房子,可以说已经快融入第二个世界的当口,母亲寄来一封长信,回忆起家乡的事来。也是因为这封信,三四郎开始思考三个世界的问题。 ③ 第七章,小说里写道三四郎“今天看见母亲的笔迹格外得高兴”,在这之前三四郎聆听了广田先生关于“利己主义”与“利他主义”往复而生的论调,又刚在荞面店听到与次郎的文章引起学生们私下不小的骚动,他再一次感知到第三个世界的动荡不安,又退回到了母亲的信所制造的熟悉的世界中。 ④ 第八章,与次郎告诉三四郎永远借着美祢子的钱,以此作为永远的联系。在此之前,三四郎一直存在于以知识交流为联系的共同体中,现在他可以依靠金钱为媒介扩大共同体,甚至进入美祢子所在的第三世界。这时,熊本来了一封言辞不亲切的短信,告知他去野野宫处取钱。这其实是暗示着第一世界的脱离。 ⑤ 第十二章,美祢子向三四郎道歉,“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四郎却听得很清楚。三四郎同美祢子就这样分手了。他回到宿处,见母亲拍来了电报,拆开一看,是“何时启程”。”第十三章直接跳到了画展,美祢子此时已经结婚,夏目漱石依然不着墨写熊本,但从前面母亲的信可以推测出,三四郎应该是回去与阿光定亲了。 母亲的信起到表现第一世界的作用,这样,三个世界就能在小说中平行进行。每一次当三四郎要迈入另一种世界时,仿佛是为了挽留他,母亲的信就会出现。 ------------------ 另附笔记:漱石文学中的女性问题 ① 关注女性的心灵 明治初期,达尔文进化论在日本流行,“男人”与“女人”并列出现,而在这以前“男人从未将女人视为和自己相同的人类”。从此“两性问题”开始被讨论。 明治三十年,“新女性”批判“贤妻良母”是封建思想,使得“女性”作为一种议题被讨论。然而在夏目漱石之前,大多的文学关注的是“女性的身体”,比如当时的家庭小说和女学生小说等类型小说。这种文学范式改变,关注“女性的心”,正是始于漱石文学。 小说中,三四郎一直都试图理解美祢子,他总是看美祢子的眼睛,可是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都是自己投射进去的想法,至于这双眼睛的主人真正在想什么,三四郎始终都不知道。为了理解这样的新女性,他借助西洋画和戏剧。这种对比理解从头贯穿至尾,比将美祢子与油画作比较,将美祢子与易卜生笔下的女主人公作比较等。 ②火车女子的引诱 对于火车上女子的行为,一直费解。她为什么去引诱三四郎呢?第一章以三四郎的视角对女子进行了大段描写,很容易感觉出三四郎一直盯着女子的视线。这种对陌生人的贪婪视线,和从包里掏出的培根论,都表现了此时的三四郎求知的热情。难道女子没有发现吗?从小说中写道女子和三四郎好几次视线交汇可以看出,女子早已意识到了三四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很有可能将之误读为“性”的目光。对于一个失去丈夫消息,没有生活来源而不得不回娘家的女人来说,她意识到也许可以将三四郎变为生活的依靠。 ③ 美祢子的恋爱 夏目漱石虽然没有明写,但从一些事可以推测出野野宫和美祢子确实存在一些暧昧关系: 事件一,美祢子带的发带与野野宫买的一样。 事件二,良子问野野宫美祢子要他一起去看剧是不是很高兴。 事件三,画展上美祢子装作和三四郎亲密的样子,故意气野野宫。 从美祢子与三四郎的交往看来,主动权似乎总掌握在美祢子手上,比如三四郎陪美祢子和良子买香水,三四郎随手拿起一瓶香水,美祢子当即就决定买下了,而当三四郎不禁向她吐露心声时,她又装傻敷衍过去。 近代以前的恋爱,“男人因为爱女人而产生爱,女人因为被男人爱而产生爱。”因而当与次郎问三四郎,“你有资格成为她的丈夫吗?”三四郎却觉得被美祢子爱上这一事实本身,似乎就该是做她丈夫的唯一的资格。从这一点来看,美祢子和三四郎就是新女性与旧男性的代表。所以最后他和野野宫都没办法成为美祢子的丈夫。 --------- 参考书籍 奥野健男《日本文学史——从近代到现代》中央公论社,1990 石原千秋《漱石和日本近代(上)》新潮社,2017 菊池武德《女性学》东京堂,1906 夏目漱石《三四郎》KADOKAWA,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