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皮火车上读懂中国

对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而言，绿皮火车毫无疑问是他们旅行经验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火车隐喻着远方和朝向未知的可能，中国广袤的国土面积与庞大的人口数量制造了世界上最为壮观的铁路生活场景。

长久以来，我都有这样一种观念——如果年轻人想迅速了解中国真实的国情，出门选择坐一趟长途绿皮火车就够了，而且最好是硬座。 一节节狭窄而拥挤的火车车厢同时也是微缩的社会空间。在那里，你总有机会会见识中国底层人民的喜怒哀乐，见识苦难的生活与卑微的梦想，见识迁徙带来的机遇和财富，见识绝大多数的中国民众正在经历、遭受的种种日常。

来自东北的摄影师王福春敏锐地捕捉到改革开放后中国社会这一珍贵的历史切片，从1980年代开始，他就专注于拍摄火车上的中国人，从蒸汽机车到如今的高铁，这些照片甚至为他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 《火车上的中国人》是王福春1990年代的摄影作品集，记录了全国范围内火车上形形色色的旅客瞬间。 翻阅这部摄影集，相信每位有过相似乘车经验的读者都会感同身受。与陌生人面对面的好奇、漫长旅行的疲惫、对抗无聊的消遣、如厕不便的发明、攀爬车窗的人流等等情绪和行为，都被王福春用镜头记录下来，凝固成今天可供我们观赏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动的照片会像史料一般保存下来，作为共和国社会生活史的视觉记忆。比如随身听、收音机、微型电视等在当时火车上还算时髦的娱乐设备，现在都已成为需要“考古”的事物。

影集中数量最多的一类主题就是在火车上休息。中国人在绿皮火车上睡觉的姿势和地方充分说明了吃苦能力和适应性之强。有的一家人像鱼罐头般挤在车厢连接处，有的睡在座位底下，有的干脆手攀行李架、直接躺在座位背靠上……凡是可以利用的空间丝毫没有被浪费。

这批照片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张是王福春1995年在从兰州到北京的列车上拍下的。这张照片记录的是两位回民在火车上做礼拜的场景，他们直接把礼拜毯铺在车厢连接处的风挡地上，鞋子放在一旁，双膝下跪，头部低垂，双掌在面前摊开，神情虔敬，仿佛根本不会在意他者的目光。镜头的视角自上而下，显然没有打扰正在进行的仪式。

尽管对于这样的场景，难免会招致各种各样的意见，但它着实反映了某种时代气氛，尤其放在今日来看，更是具有特殊的意义。 王福春拍了30多年火车上的中国人，阅尽世间百态，之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说以前在火车上还遇见偷盗、卖淫、吸毒等违法行为，也都拍过。遗憾的是，在这本影集中并没有收录这些相对“阴暗”的照片。但它们作为现实的一部分，其实没有回避的必要。 法国人文摄影大师维利·罗尼（Willy Ronis）说过，“每一张照片的创作，都缘起于我被某些情景所感动，然后我就努力寻求摁下快门的正确时机，只求让最鲜活的事实本身说话，仅此而已。”我想对于王福春而言，应该同样如此。 最后如果说这本影集还缺少什么的话，可能就是关于列车乘务员的身影。因为我总是能够记起从前这样的时刻：在饥肠辘辘的硬座车厢中，一辆装满盒饭的小推车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来回穿梭…… （载2017-8-19晶报·深港书评，有删改，刊出题为《绿皮火车上的微缩社会》，http://jb.sznews.com/PC/layout/201708/19/colB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