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力学和建构主义哲学

《系统的哲学》成书于2005年，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哲学和科学的普及读物，作者金观涛先生在北大读书时由科学转入哲学，工作以后研究方向又转向科学，因而能够驾轻就熟地将哲学和科学糅合在一起，互相注解，别有趣味。

金观涛先生在书中谈到自己第一次转变，也即，从科学转向研究哲学的契机，是文化大革命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灵冲击。眼见以前的道德模范、优秀高知被红卫兵批斗，贴上封建迷信、资本主义的标签，金先生以前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他不得不追问自己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有没有真理？之类的根本性问题。

虽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也能够提出以上问题，但是就算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或者哲学家可能都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世界是否是客观存在的问题是世界观的根本问题，也是哲学的重要命题。古往今来，智者先哲们就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的问题争论不休，各执一端，形成了两大阵营：主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物主义。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甚至决定着科学大厦和人类文明的基础，倘若得不到合理的解释，很有可能会让人类至今为止取得的文明成果付诸东流。

看到这里，也许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个问题还是一个问题吗？傻子都知道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啊！月亮总是挂在天上，在夜间会发出皎洁的光芒！在人类尚未出现之前，宇宙就已经形成了！这种常识，七八岁的小孩子都知道！常识虽然能够被广泛接受，但是却并非总是正确的！马克思曾经说：真理就是地狱！一些违背常识的“无稽之谈”往往更具有启发性的意义，更能够打破固有的思维桎梏，更加接近真理！主观唯心主义就是如此，认为不看月亮时，月亮就不存在。

而随着量子力学的发展，许多近代物理学成果已经被推翻，而且似乎为主观唯心主义提供了很好的支持！在1930年代，爱因斯坦在和波尔争论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名叫贝尔不等式的定理。他证明，如果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主观唯心主义的一种观点）是对的，那么有关试验结果将违反贝尔不等式。相反，如果贝尔不等式成立，那么表明人们通常持有的那种关于客体（和它的性质）不依赖于人的观察存在是不可动摇的真理。从1970年直到今天，科学家已经做了一系列试验，都显示了一个惊人的也是出乎唯物主义哲学家意料之外的结果，科学实现结果明显倾向于主观唯心主义的哲学立场！

倘若正如试验证明的，不依赖于人的观察的客观世界并不存在，那么以客观世界为对象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将会瞬间崩塌！甚至，这个试验本身也会面临质疑，因为这个试验也是建立在客观性的基础之上的！因此，物质第一性还是精神第一性的问题对人类而言并非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相反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亟待解决的问题！

针对这个问题，哲学上有三种答案。其一，直观唯物主义者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存在不为人的意识改变的客观世界。其二，主观唯心主义者认为意识是第一性的，物质随意识而改变。很显然，前者无法解释贝尔不等式的试验结果，而如果后者成立，那么一万个人，对数学问题就可以有一万种答案，每个人的答案都应该是正确的，将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在这种尴尬的境地，出现了第三种看法：建构主义哲学。建构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有Von Foster和Matu Rana等。

Von Foster提出客观性就像第十八知骆驼，是不必要的。在古埃及，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老者，拥有十七只骆驼，临死前他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叫过来，告诉他们，自己要把这些骆驼的1/2分给大儿子，把1/3分给二儿子，把1/9分给三儿子。但是他们不能杀死骆驼，也不能把骆驼拿去换钱。正当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一位哲人走了过来，把自己的骆驼给了他们，再按照老人的遗嘱划分，大儿子分到了9只骆驼，二儿子分到了6只骆驼，小儿子分到了3只骆驼，多余的一头骆驼又还给了哲人。Foster认为正如这个故事中的第十八只骆驼一样，客观性虽然帮助人类解决问题，但是实际上却是多余的。

Matu Rana也支持Foster的看法，认为并不存在不依赖于人的观察的客观世界，实际上，观察者不同，世界也不同。正如正常人看到的红花，在红绿色盲眼里，却是绿色的。而且客观性对于科学来说也是多余的。科学观察的有效性不一定要诉诸于不可靠的客观性。虽然我们没法预言月亮一定存在天空上。但是我们可以预言如果湿度足够大，明天一定会下雨。那么我们只要精确刻画认了怎样达到共同经验的条件，就可以获得鉴别真理还是谬误的标准。他还进一步地提出了科学理性所诉诸地鉴别真理的四个步骤：

第一步，作明确的区分，即明确条件性；

第二步，构造假说；

第三步，计算。观察者根据假说系统计算另一个新的现象；

第四步，证明。观察者进行某种操作，看看它能否观察到通过第三步计算得到的现象。

而历史上许多科学家正是通过这些步骤发现真理的。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就是富兰克林发现电的过程：富兰克林首先明确条件，就是在夏天下雨时以及适当条件下，你将看到闪电；第二步，他构造假说，云在摩擦中产生静电，它和地面的电位差导致放电，这就是闪电；第三步计算，如果在云中安放一个导电体接到地面，可以让电容器放电。第四步证明，放一个风筝到空中，并让一根导线将风筝与电容器相连，看看电容器是否放电。而富兰克林证明了却是会放电，由此发现了电的原理，开启了电的时代。

建构主义哲学将客观性悬置在科学大厦之外，是一个逻辑自洽的系统，夯实了科学大厦的基础。但是它依然面临着一些问题：用科学本身的结构来说明科学性的合理性，虽然非常巧妙，但是它只是回避了“世界是否客观存在？”的问题。因此，究竟物质是第一性的？还是意识是第一性的？还需要读者进一步探索和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