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以待，从出生开始

女性在生育相关的问题上，总有深重的无力感。痛经、怀孕、流产、分娩、哺乳……过程中附带的各种疾病、疼痛、手术、丧失……关于这一切的讨论，常常被上了年纪的女人一句话堵回去：这是女人的命，所有女人都这样，有什么办法呢？

男性在这类问题面前也总是背转身去——不能怪他们冷漠，男人和女人在性和生育上相互合作，出了问题却是各自闭门解决。正如女人不会去关心割包皮的创伤或前列腺健康，女人的这些问题，也并不在男人的视野里。但在一个父权社会中，男人背转身，意味着解决问题所需的注意力和资源都更难获得。

生育，可能是成年女性对自身自主权丧失最严重的时候。从怀孕起，她的主体性就要让位给腹中胎儿：依照某种传统、习俗或科学道理，她必须怎样吃，怎样喝，怎样睡……这一切又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腹中的另一个生命。十月怀胎，她终于把自己养成一枚成熟的巨瓜，躺进产房，遭受疼痛的同时，将命运交托给医生、仪器、妇产科学——在狗血的社会新闻里，往往还有一些居心难料的家人和长辈。

如果女性充分拥有过对自身的自主权，这种为了创造一个生命而作出的暂时让步，是可以被接受的。如果她在此前的人生中一直受人摆布，从来不知何为自主权，她所遭受的，就是牛羊一样单纯而蒙昧的痛苦。

而当代女性，拥有的往往是不完整的自主权。她可以想穿什么穿什么，但不能和时尚背道而驰；她可以想爱谁爱谁，但进入婚姻，不得不顾及家人的感受和周围人的目光；她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但“女孩子嘛，还是不要怎样的好”之类的陈词滥调早已深入骨髓。

看上去还算宽松，一行动就诸多局限。当她期望的自主比实际拥有的多时，生育，就成了一场丧失自主权并遭受痛苦的灾难，孩子，就成了她的迫害者。即便她明白孩子是无辜的，也无法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冤家”。

为了避免这种灾难，许多女性强调自己“不生育”的权利，希望可以免遭痛苦，保有尽可能多的自主性，又能避免一个刚降临的小生命得不到充分疼爱——为自己和并不存在的后代都考虑到了。

但生育的权利和不生育的权利同样重要，一些人放弃生育权利转而追求不生育的权利，是出于对生育这一过程的恐惧和不信任。我们从小浸染的文化中，生育从来不是一个健康而愉悦的过程。女人的身体因怀孕而发生改变时，她在男人眼中的魅力就大打折扣。作为一个“物”，她对社会不再有意义：既不能给公司带来经济价值，也不能给异性带来娱乐价值。她只能回到家庭，在那里，作为家族子嗣的培养皿，即便丧失了主体性，还能暂时得到精心照料。

接下来就是如同电视剧里一样的彻夜疼痛和喊叫，大量血水和“污物”，最好的结局，不过就是个“母子（不是女）平安”。之后，家庭成员的注意力终于转向他们真正的焦点——孩子。

难怪很多人会有产前/产后抑郁症，我猜这更多由文化和社会因素导致，而不是什么体内激素问题。

非如此不可吗？

《温柔分娩》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能拿回主导生产的权力，充分信任自己的身体和本能，疼痛是可以经由自我管理而缓解的，药物和手术的介入可以大大减少，生育可以从被动帮人传宗接代，回复到它更本质的意义上——一个主动创造生命的过程。女人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主体性，而生育，只是主体性在繁衍后代这一领域的展开。

生孩子的意义，不在于帮男方传宗接代，不在于制造经济增长所需的人口资源，也不在于帮人类繁衍生息，而在于参与创造生命并帮助其成长的快乐和满足——这种感受并不是父权社会的洗脑结果，恰恰相反，前面几种感受正是父权社会的恶果。男人和女人的权力斗争，往往殃及无辜的孩子，在生育这件事上，它蒙蔽了创造生命并承担责任本身的乐趣。

对孩子——即未来的每一个人来说，人生也不一定只能始于一场创伤。经由母亲的阴道进入这个世界，并不必然经历强烈的挤压、拉扯、窒息、拍打，然后被陌生人抱起，放进一个陌生的箱子。在一代代人的实践、反思和争取中，这个过程可以变得很温和，让孩子一出生就被温柔以待，体会到尊重和欢迎。

对于如何实现，书中提供了详尽的指导：分娩过程到底在发生什么；如何识别和避免不必要的医疗干预；如何管理疼痛；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医院、医生和分娩方式等。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能否让理想照进现实，很多时候取决于行动和无力感之间的拉锯。除了医学知识，书中还介绍了这种曾被认为离经叛道不靠谱的分娩方式，怎样在医生、护士、助产士、产妇及家属的推动下，逐渐得到认可和推广，进入越来越多的国家。我在网上也搜到国内所做的不少努力和推广。相信这本书不仅能缓解对生育的恐惧，也能缓解女性在这类问题上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