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之下,反而时时有惊心动魄、不寒而栗之感
读《记一忘三二》有感 用三天时间看完了李娟的新作《记一忘三二》。不知道是因为伤心人别有怀抱还是接受暗示的能力太强,我在读李娟的文章时总是很难感受到“遥远的阿勒泰角落里的一些寂静、固执的美好”,细看之下,反而时时有惊心动魄、不寒而栗之感: “后来她老人家搬到阿勒泰市城郊。……每次到我家,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剩饭千万别扔啊,带回去拌进咱家鸡食里。咱家的鸡吃食的时候,叨着一点点带盐味的菜叶啊,都要高兴得笑半天!’ 难以想象鸡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然而节约是美德,我绝对支持。反正也不费事嘛。想到我妈说的‘盐味’,每次吃完饭哪怕盘底就剩一点菜汤,也小心地倒出来冻着。不厌其烦。于是没几天就能攒一大坨。反正冰箱大嘛。 我妈呢,每个星期来收一次货。两相满意。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和我妈绝交了。 怎么说呢,我妈这人吧,交个朋友还是蛮不错的。做母女,实在艰难。若我们俩是夫妻,早就离婚几百次了。 绝交就绝交,两人都乐得清净。只是冰箱里残羹剩渣不好处理。越积越多。后来冰箱根本成了个大泔缸,一打开冰冻室就犯恶心。 扔了吧,又心怀侥幸。万一明天就和我妈和好了呢?这哪里是一箱剩饭啊,这明明是我家的鸡活在这世上不多的幸福之一。不能扔,节约是美德。” 这一段引自《冰箱记》的文字看似婆婆妈妈无关宏旨,实则暗藏玄机。众所周知,李娟至今未婚,长期与母亲相依为命,然而李娟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她和她世上唯一的亲人绝交了,原因是与其母“做母女,实在艰难”。李娟的很多文章都写到了自己的母亲,我们从中看到的是一个乐观开朗精明强干的小老太太,突然与这样一个可敬可爱的母亲绝交明显不合逻辑,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一、李娟之母突然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令李娟实在难以忍受;二,李娟在之前的文章中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致使读者发生了误判。这时,我不禁想起了自律的撰稿人慕容子的一段话:“在笔者揭开莫掌门那神秘面纱的刹那,恶毒的诅咒如期而至,如影随形,给这次访问带来了不可预知的危险,悲剧的序幕才刚刚拉开,隐藏在莫掌门身后的罪恶真相,让我们拭目以待!” “依我看,挨谁的打都没有挨父母的打那么可怕。因为他们是你在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柔弱孩童的唯一依靠,他们平时如此溺爱你,可一翻脸就另一番光景。其中也许有这样的暗示:他们平时对你的好也许是假的……成长真是辛苦。 总之,单身母亲太凶残了。有一次她叫了我一声,我没答应,她就用酒瓶砸我头,砸得我脸上缝了三针,至今留一道疤。 …… 有一年回新疆上小学三年级。一天班主任心情不好,课堂气氛非常紧张。这时隐约听到后排同学小声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就因为这个小动作,被老师揪起来,命令我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前面说过,我小时性格懦弱,竟照做了。自抽了整整一节课。途中抽打的声音若小了一些,她会提醒我她听不到,再响亮一点。 下课铃一响,她一声不吭径直走了,我竟不知道该不该停下来,同学们看着我,神情复杂,一个个离开课桌安静无声地向外走去。我这才把动作放缓放轻,慢慢停下,并哭出声来。那时右边脸已经肿得老高,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几近失聪。” 这段文字引自《挨打记》,记录了李娟童年时挨打的经历,从中我们终于窥见了李娟之母的暴虐,虽然李娟的笔触仍然是温和且克制的。班主任让李娟自抽耳光的一幕更是可怖,李娟在成年后试图消解这种伤害,但这种尝试注定是徒劳的,她说:“至于那个班主任老师,记得她当时还很年轻,怀有身孕,大约是妊娠反应,才那么暴烈吧。可那时我才十岁,还是一个孩子呢。她为什么会那样憎恶一个小孩子?她肚子里怀着的不也是一个孩子吗?她那小小的孩子隔着母亲的肚皮能感受到这一切吗?他也会恐惧吗?他还会对这个世界有信心吗?……我永远不生小孩。”我想,只有对人性和世界彻底绝望的人才会毅然决然地说出“我永远不生小孩”这种话吧。而那些栖息在格子间中的白领们还不依不饶地想从这样的人那里汲取爱与希望,这不是缘木求鱼吗? “我曾一个人带着外婆在阿勒泰生活多年。我舅舅很有钱,住在离我所在的城市仅五六十公里的另一个城市。但每年只在大年初三来看一次,每次顶多只呆半个小时。 每一年,只有这一天的这半个小时里外婆不会骂他,她坐在他对面,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而半个小时后,舅舅起身就走,头也不回。外婆慌慌张张披上大衣拄着拐往外追 ,边追边喊:‘高啊(我舅舅的名字里有一个高),你走慢点,你转来,我还有话要给你讲,高啊!……’但舅舅越走越快,始终没有回一次头。 我妈妈流着泪说:‘他怎么这么狠心呢?’ 外婆追到实在追不动了,看不到人了,又呆呆地在室外的冷空气中等了一会儿,才拄着拐往回走,边走边哭:‘这个石心人……’” 这段描写引自《伤心记》,写的是令李娟百思不得其解的“石心人”舅舅。颤颤巍巍的外婆,单身多年的母亲,铁石心肠的舅舅,飘泊不定的岁月,最后培养出了一个矮小畏葸的李娟。所以李娟年近四十依然未婚,所以李娟对读者说:“谢谢你喜欢我的书,但是求求你千万别来找我”,所以……所有的所以都有一个因为,而屡经篡改的因为却往往很难推导出一个顺理成章的所以。 无论是在向日葵盛开的荒野,还是在层层冰雪覆盖的羊道,李娟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李娟在《记一忘三二》的前言中写道:“偶尔看到古人的一句诗:‘记一忘三二’。觉得还算贴切,便拿来用作书名,为这些文字小小地归一个类。”以李娟的聪明,她会记不住这句诗是黄庭坚的吗?但她并没有写“偶尔看到黄庭坚的一句诗”,因为这样写出来就有掉书袋之嫌,就会破坏读者对她的期望与想象。多年来,李娟被媒体塑造成了一个萧红式的天才,如果萧红也像张爱玲那样引经据典地研究起了《红楼梦》,大家就会觉得错愕,进而感到失望。我相信李娟完全是下意识地写下了那句“偶尔看到古人的一句诗”,这中间有对市场的迎合,但更多的却是躲在重重烟雾后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