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难以名状的美
幽玄,难以名状,不可言说,但无论是大西克礼的这本书还是本文都试图接近不可名状的界限,去探一探掩藏在审美默契背后的关于幽玄之美的可以言说性。

我常认为,欣赏美,更多的是一种个人经验。两个看相同风景的人,他们心理流转的会是相同的电波吗?日本美学家大西克礼却告诉我们,有一类美的经验是日本人所共同拥有的。这便是"幽玄,物哀和寂"。它们是超越个人经验主义的存在于普遍日本人中的一种审美习惯。
中国人常说许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何况是审美上的一种感觉。但心思极度细腻的日本人却自古以来就试图将那种难以名状,不可言说的美的感觉,用精确抽象的言语概括出来。本书即是大西克礼在总结历史上各类日本文学艺术中的三种美的经验的基础上将其进行理论化。
从日本和歌中诞生的"幽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美学形态。大西克礼说,它是被掩藏的,微暗的一种状态,它有充实相,伴随着寂静的意味,并拥有深远感,神秘性和超自然性。最为重要的是它有非合理的,飘忽的不可言说的情趣。一系列的前置定语都表明了要弄清其含义的难度。
相比艰涩的言语,跳跃的飘忽不定的行文,难以言清的抽象理论,本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恰恰是文中提及的实例。
我们还是从和歌里去找到那鲜活的幽玄的经验。
"放眼远看,群鸽掠海面,波涛残月间。"大西克礼认为这种景气铭肝的趣味即是幽玄。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幽玄从广义来说,可以是这种心在审美体验之时,与景色合一的物我两忘。
幽玄不同于物哀和寂等单一美的形态的是,它是一种理想的最高的审美境界。"它是词与义都超凡脱俗,从而进入崇高幽远的境界。""它是岩石生苔藓,星霜逾千年的感受。"它好似中国人在品鉴文学艺术之时常说的"意境"。同样的它们都是从文字上难以把握的微妙感觉。
幽玄作为和歌中最高的一种理想样式早已出现在日本的中世。如俊成在评价"冬日枯枝上,山风萧瑟中,白雪依然聚枝头。"时认为其具有幽玄之风体。其他评论家在评价最好的和歌之时也常使用有幽玄之姿来形容。幽玄好似那最美妙的和歌最高山峰处的明月。
在和歌之外,幽玄也成为了其它艺术门类的最高原理。如在能乐方面,世阿弥就说:
"一个人天资聪慧,具备了成为名家高手的潜质,叫做“骨”;歌与舞学得全面而精到,并形成自己的风格,叫做“肉”;将以上优势很好地发挥出来,塑造完美的舞台形象,叫做“皮”。天生的潜质为骨(心),歌舞的熟练为肉(闻),幽的舞台风姿为皮(见)。"
在能乐中,演员的舞台风姿的幽玄之美即被认为是最高的形神。在我看来,这可能与我们中国戏曲舞台上评价演员的"传神"二字神似。
日本著名画家雪村的画论中也有相似的感受:"唯观天地之形势,自然之幽玄而成画,是为此道之至妙也。"在这里幽玄早已超越了自身词语的固有限定,而到达了一种玄妙的天地合一的境地。大西克礼更认为,雪村的画道是一种受到老庄思想影响的"仙术"。本书的扉页中提供了多张雪村的画作。我们确乎从那缥缈的画中人物姿态和题材上感到雪村所要追寻的仙化了的幽玄之美。
幽玄的难以名状性正是其作为多个文学艺术门类的最高境界来被提倡的,它是一种审美标准,是一种心神合一的境界,是一种崇高性的表达。而所谓文学艺术的最高境界本来便没有所谓的真正的标准,它只有靠人类的心灵去感知道它内在的神韵和形象之外的余情。

因此幽玄概念的不可名状性正是它崇高的审美地位的必然性所决定的。但作为其它词语无法替代的"幽玄"之美本身,其实仍然包括了一些可以琢磨的特性,如自然,阴翳,幽远,余情等等。
我认为"幽玄"是看懂日本一切艺术形式的基石,在我看来这是比""物哀""和""寂""更加重要的审美样式。如果说"物哀"和"寂"是日本审美中的一类意向的话。那么幽玄就是包容一切的"意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