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平面国的方法之莎士比亚

《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有一次说：Sometimes when I feel stifled and want a change of scenery, I use my imagination. One of my favorite places to visit is the two dimensional world described in Edwin Abbott's mathematical fantasy, "Flatland."

这本一百多年以前的数学科幻小说Flatland，中文译为平面国。它不仅仅是科幻小说，因为它的”维度”超过了数学空间，同时也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讽刺小说。

书的内容是以二维平面国里的”方形先生”的口吻，讲述了平面国的社会风俗和生活内容，以及当”方形先生”来到了三维空间国时，如何痛苦地认知三维世界。借此反映出我们三维空间国的生物在理解四维空间上的困难。

看上去很幼稚？但它是一百多年以前写的小说了，思想在当时很先锋。在西方文化当中，Flatland是名著，但中文语境里聊得较少，不好聊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科幻的程度在现代人看来不够硬，也可能是因为翻译失去了很多美妙之处。

初读时，我觉得它非常的讽刺，平面国等级森严，最高级的是“圆”，接下来依次是“多边形”，“六边形”，“四方形”，“等边三角形”，“等腰三角形”，最末是代表女性的“线段”。平面国充满着对女性的歧视：在平面国里，女性“完全没有智力，没有远见卓识，也几乎没有记忆”。在所有房屋里，都必须设置专供女性出入的(低级的)门。

于是，这本书给我的感觉非常像是1*84或格列佛游记，借一种想象中的故事去影射当下的社会。而《平面国》的讲述也很类似于《格列佛游记》，读者只能跟随着叙述者的视角去认识那个”新世界”，而非传统的上帝视角。

文学性上，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用词上的特别，便找了Ian Stewart的注释本来看（对，正是那个有名的数学家、科普作家），才注意到当中精妙得可怕的地方。

作者Edwin A. Abbott是英国神学家、教育家，研究古典希腊拉丁文，数学很好，交往了很多数学家朋友，也出了多本莎士比亚研究的书，并致力于英国文学在中学教育当中的推广。于是，在这本”数学科幻小说” Flatland中，也散落着莎士比亚的句子。作者没有引号，没有注释，只是随便改动了其中的一些字词。如果熟读莎士比亚，每当遇见时都要佩服其引言改用的贴切。但是没有此方面基础的读者便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乐趣。另外，原文是老式英语，除了圣经当中常见的那些，其他也确实是有些阻碍。举例二三如下：

作者初版时是以匿名A. Square署名，以第一人称方先生叙述。而其实作者的原名Edwin Abbott Abbott 正好是“A的平方”，中间名来自于母亲，作者的父亲和母亲是同姓的亲戚。

初版的封面上有作者自己画的平面国地图，上面写着：“O day and night, but this is wondrous strange”，“And therefore as a stranger give it welcome.” 这两句出自《Hamlet》当中Horatio和Hamlet的对话。注意这当中strange到stranger的转变，Shakespeare和Abbott都隐秘地玩了替代的文字游戏，以鼓励读者接受那些看上去奇怪的新事物：如果友好的人们欢迎stranger，那么他们也应当接受strange。——这两句用在Flatland中非常地巧妙：如果我们友好欢迎其他高维或低维世界的陌生人，那么我们也应当接受他们世界不同于我们的地方。Flatland当中，方先生是遇到了其他”国”的陌生人，才得以了解“他国”文化。

第一部分介绍平面国时，作者引用了Romeo and Juliet里面的“Be patient, for the world is broad and wide.”（稍安勿躁，这个世界既广又阔。）——这句的精彩在于，Flatland的设定就是只有两个维度：breadth and width。也即这句既像是慵懒说教，实则又做了精准的具体描绘。在第二部分Other Worlds（方先生来到三维世界和一维世界）里，作者引用了The Tempest里面的“ O brave new world, that has such people in it.” ，这句是Miranda自幼于荒岛流亡，第一次见到岛外人所呼喊出的句子。但作者在Flatland里将单数都改为了复数，对应于三维乃至更高维度的新世界们。（这句莎士比亚的名言也启发了Brave New World的书名，只不过是讽刺的含义了。）

Flatland里面的句子还有很多用了alliteration。提到shadows时隐约对应了柏拉图的洞穴：方形先生曾经离开”洞穴”去往新世界，但由于宣传新知识而成为异端被捕入狱（再次回到洞穴）。

除了以上种种”文化书袋”，Flatland成为很多人的心头好，当然是由于它对于二维空间的描绘非常精彩。数学老师们将其列为科目阅读参考，为其写注写评论文章，最有名的一本即是Ian Stewart的续作Flatterland: like flatland, only more 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