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 “dichter »vorher«” 这件小事
虽然《魔山》只看了“引子”，但是继续发发biǎ言。在短短的六段话里面，钱鸿嘉译本全是错，full of errors, voller Fehler, truffé d'erreurs, 誤訳まみれ。绝大多数错法超出了想像的范围，到达了匪夷所思的境界。比如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读者诸君不要嫌我们的故事长，因为故事越长越有趣。）
>> Im Handumdrehen also wird der Erzähler mit Hansens Geschichte nicht fertig werden. Die sieben Tage einer Woche werden dazu nicht reichen und auch sieben Monate nicht. Am besten ist es, er macht sich im voraus nicht klar, wieviel Erdenzeit ihm verstreichen wird, während sie ihn umsponnen hält. Es werden, in Gottes Namen, ja nicht geradezu sieben Jahre sein!
参考英译：
>> Not all in a minute, then, will the narrator be finished with the story of our Hans. The seven days of a week will not suffice, no, nor seven months either. Best not too soon make too plain how much mortal time must pass over his head while he sits spun round in his spell. Heaven forbid it should be seven years!
不需要太看得懂德语/英译，大概也猜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因为前文是在为小说之“长”而辩护，所以这里就从小说家变成说书人，论日月年的意思，都是说书人“讲”故事，列位看官来“听”的时间（= 小说的长度）。然后正好按照小说本身的情节，主人公去肺结核疗养院玩一玩，结果玩着玩着在魔山上硬是稽留了七年。所以这里就用情节本身做梗，说这个故事要讲得很长，说不定能能讲上个七年哩！
结果被钱老翻成了这样：
>> 因此，笔者对汉斯的故事并非一挥而就。一星期七天的时间是不顶用的，七个月也不够。最好他事前不要讲明，他为这篇故事埋头构思究竟花了他一生中多长时间，天晓得，时间居然要花七年哩！
明明《布登勃洛克一家》才是「德国红楼梦」嘛。这本又不是德国红楼梦，干嘛要学人家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还「最好他事前不要讲明」花了多少时间。语文之不好也者，其更有甚于斯乎。
不过有一个错译，其实还挺难的，有点是托马斯·曼自己的锅。这篇“引子”的意思是说，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大战（现在叫一战）前的事情，所以虽然离现在时间上不远，但是感觉是却是神话时代的旧事了。在翻来覆去讲这个的时候，就讲了这么一句：
>> （一个故事越古，越旧，就越有魔力。不过，这个故事其实离我们的时代不大远。）
>> 可是，难道不是故事发生的那个“以前”越稠厚（je dichter »vorher« sie spielt），故事的过去色彩才越深刻、越完整、越有传说色彩吗？
这个话说得非常绕。「dicht」（“稠厚”）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因为有大战的分水岭阻隔，所以小说的故事在时间上不旧，但是在心理上极旧。这个“以前”的“以前性”就被压缩到了短短的这么一点时间里，所以就非常稠厚，所以才愈加（广告！）好看了。
这一句钱鸿嘉是这么翻的：
>> 不过，故事发生得愈“早”，它不是就愈鲜明地富于“过去”的特色，因而也更为完整，更有传奇性？
hài，意思反了！
不用说，杨武能译本里，意思是对的：
>> 但是，这样的“过去”越贴近我们，故事的往昔性质不是就会更深沉、更圆满、更富于童话色彩吗？
杨武能的翻法是把弃dicht的字面意思不顾，老老实实地把大概的意思给paraphrase出来。您瓣多直译派，大概对这个处理不甚满意，不过虽然一般西洋语言之间接近，所以向以直译为主，但是目前见到的译本，在此处几乎没有不paraphrase的：
>> Is not the pastness of the past the profounder, the completer, the more legendary, the more immediately before the present it falls? （H T Lowe-Porter译）
把意思直接讲出来了，the more immediately before the present it falls。
>> но разве характер давности какой-нибудь истории не становится тем глубже, совершеннее и сказочнее, чем ближе она к этому "перед тем"? （В.Станевич译）
“更稠厚”变成了“ближе”（更近）。
>> …quanto più recente è il suo passato? （不知道是谁译的意大利文本）
可见老曼这个修辞手法实在太令人深恶痛绝，被所有译者朋友都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欧人的语言世界，大抵相同，如果各国译者都觉得字面意思看不懂的话，大概it's similarly incomprehensible in the original German。听说钱鸿嘉专业是意大利语。如果他老偷个懒，在翻译之前先读一遍意大利文本，或者干脆从意大利文转译，大概会少被老曼坑一点儿。
（……读者诸君不要嫌我们的故事长，因为故事越长越有趣。）
>> Im Handumdrehen also wird der Erzähler mit Hansens Geschichte nicht fertig werden. Die sieben Tage einer Woche werden dazu nicht reichen und auch sieben Monate nicht. Am besten ist es, er macht sich im voraus nicht klar, wieviel Erdenzeit ihm verstreichen wird, während sie ihn umsponnen hält. Es werden, in Gottes Namen, ja nicht geradezu sieben Jahre sein!
参考英译：
>> Not all in a minute, then, will the narrator be finished with the story of our Hans. The seven days of a week will not suffice, no, nor seven months either. Best not too soon make too plain how much mortal time must pass over his head while he sits spun round in his spell. Heaven forbid it should be seven years!
不需要太看得懂德语/英译，大概也猜得出来是什么意思。因为前文是在为小说之“长”而辩护，所以这里就从小说家变成说书人，论日月年的意思，都是说书人“讲”故事，列位看官来“听”的时间（= 小说的长度）。然后正好按照小说本身的情节，主人公去肺结核疗养院玩一玩，结果玩着玩着在魔山上硬是稽留了七年。所以这里就用情节本身做梗，说这个故事要讲得很长，说不定能能讲上个七年哩！
结果被钱老翻成了这样：
>> 因此，笔者对汉斯的故事并非一挥而就。一星期七天的时间是不顶用的，七个月也不够。最好他事前不要讲明，他为这篇故事埋头构思究竟花了他一生中多长时间，天晓得，时间居然要花七年哩！
明明《布登勃洛克一家》才是「德国红楼梦」嘛。这本又不是德国红楼梦，干嘛要学人家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还「最好他事前不要讲明」花了多少时间。语文之不好也者，其更有甚于斯乎。
不过有一个错译，其实还挺难的，有点是托马斯·曼自己的锅。这篇“引子”的意思是说，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大战（现在叫一战）前的事情，所以虽然离现在时间上不远，但是感觉是却是神话时代的旧事了。在翻来覆去讲这个的时候，就讲了这么一句：
>> （一个故事越古，越旧，就越有魔力。不过，这个故事其实离我们的时代不大远。）
>> 可是，难道不是故事发生的那个“以前”越稠厚（je dichter »vorher« sie spielt），故事的过去色彩才越深刻、越完整、越有传说色彩吗？
这个话说得非常绕。「dicht」（“稠厚”）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因为有大战的分水岭阻隔，所以小说的故事在时间上不旧，但是在心理上极旧。这个“以前”的“以前性”就被压缩到了短短的这么一点时间里，所以就非常稠厚，所以才愈加（广告！）好看了。
这一句钱鸿嘉是这么翻的：
>> 不过，故事发生得愈“早”，它不是就愈鲜明地富于“过去”的特色，因而也更为完整，更有传奇性？
hài，意思反了！
不用说，杨武能译本里，意思是对的：
>> 但是，这样的“过去”越贴近我们，故事的往昔性质不是就会更深沉、更圆满、更富于童话色彩吗？
杨武能的翻法是把弃dicht的字面意思不顾，老老实实地把大概的意思给paraphrase出来。您瓣多直译派，大概对这个处理不甚满意，不过虽然一般西洋语言之间接近，所以向以直译为主，但是目前见到的译本，在此处几乎没有不paraphrase的：
>> Is not the pastness of the past the profounder, the completer, the more legendary, the more immediately before the present it falls? （H T Lowe-Porter译）
把意思直接讲出来了，the more immediately before the present it falls。
>> но разве характер давности какой-нибудь истории не становится тем глубже, совершеннее и сказочнее, чем ближе она к этому "перед тем"? （В.Станевич译）
“更稠厚”变成了“ближе”（更近）。
>> …quanto più recente è il suo passato? （不知道是谁译的意大利文本）
可见老曼这个修辞手法实在太令人深恶痛绝，被所有译者朋友都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欧人的语言世界，大抵相同，如果各国译者都觉得字面意思看不懂的话，大概it's similarly incomprehensible in the original German。听说钱鸿嘉专业是意大利语。如果他老偷个懒，在翻译之前先读一遍意大利文本，或者干脆从意大利文转译，大概会少被老曼坑一点儿。
有关键情节透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