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之书》小鉴
2017年10月初,国庆节假期,读德国作家魏德曼的两部书《焚书之书》和《奥斯坦德1936》。两本书其实是基于同一个历史背景,即纳粹1933年焚书事件。前一本很有意思,后一本是小册子,可以视为是前一本的“外编”,阅读体验较为一般,此不赘述。下面,是对《焚书之书》的鉴识,供读者参考。
一、《焚书之书》的主要内容
《焚书之书》的背景是德国纳粹1933年的焚书事件,但这本书并不是对这一事件的研究、分析、评论。作者魏德曼是媒体副刊编辑,他根据纳粹焚书时的一份名单,上面有94名以德语写作的作家和37名以外语写作的作家,调查了这些作家的生平,阅读了导致他们被焚烧的作品,并为每一位作家写了少则一两页(中译本,下同),多则五六页的简短评传,然后凑成了此书。
听起来,这本书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不就是百度百科吗?每个作家一两页的篇幅,还是二手的述评,都没法当作史料来使用。而且,这些作家里的德国本土作家绝大多数是籍籍无名之辈,能称得上名家的,仅有雷马克(《西线无战事》)、斯蒂芬茨威格、亨利希曼、约瑟夫罗特,以及作为卡夫卡的“发现者”而出名的马科斯布罗德等人,我敢说,除非你是德国文学专业的学生,不然这书里的人名你认识的不超过10个。
但是,这本书写得挺好看的,除了翻译有些地方不好之外(后面我会详说),这也难怪作者因为此书才声名鹊起。
为什么?
就我个人来说,原因有二。
一是文学上的。恰恰是因为这些作家在文学史上近乎“失踪”,他们的作品只能从网络上的私人手中求购或是旧书店里淘到,连图书馆里都找不到,使得这些文学史上的失踪者好像真的是被虚构出来的一样,跌宕起伏甚至魔幻的人生经历,比虚构的还要精彩;似有似无的禁书作品,令人想起博尔赫斯虚构的人物和卡尔维诺笔下不存在的城市。作者写下的当然不是百度百科或是维基百科那种枯燥板滞的文字,还真有博尔赫斯的一些味道。这大概是使得本书充满趣味和冒险感的主要原因了。
二是知识上的。看到“焚书之书”这样的名字,我们或许想当然的认为这些书肯定是反纳粹的,这些作者也一定是抵抗纳粹的战士。但事实上,作者与禁书的情况很复杂,禁书几乎没有反纳粹的,标签主要是犹太人、左翼、共产主义者、反战人士、魏玛时期都市享乐生活、同性恋者、怀念奥匈旧帝国等等,而作者们当然不乏日后抵抗纳粹甚至献出生命的人,但形形色色,有些与纳粹合作甚至成了明星作家,有些远渡重洋从此销声匿迹,还有的奔向光明的苏联结果在大清洗中被杀。历史的复杂性是由这些书与人奇特而丰富的经历所构建的,阅读中,我不断的被这些作者的命运所吸引,也不断被命运的叵测所感慨。
因此,这本书并不是那种基于“反纳粹”的意识形态对历史展开的“清算”,也不是纳粹一段早期史料的爬梳,我甚至觉得这本书很有趣,不知道我这种感觉是否有些政治不正确了。
二、背景:德国纳粹1933焚书事件的复杂性
作者在前言里简要梳理了此次焚书事件的来龙去脉,其实基本信息网络上很多,我这里不必多说。但是,经过作者提醒,我也注意到了这次焚书事件的复杂性。
一是上文已经说过的,被烧毁的书并不都是杰作,“有几个作者如果不是因为1933年这场火刑,今天恐怕早就被淘汰遗忘”(p3)。
二是这次焚书,包括后来在几乎所有德国大学发生的焚书,并不是出于希特勒、戈培尔以及任何纳粹政府官员的授意,而是一个纳粹外围的大学生组织主动积极发起。作者着重指出,魏玛时期德国的大学就弥漫着“反动、排外与民族沙文主义”,这个大学生组织的领导者是纳粹大学生,而且是经过组织民主投票选出来的。
这一点非常重要,可想而知当时纳粹具有何等民意,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到了焚书前夕,德国的大学没有人反对这一行动,包括校长、教授和其他学生。当学生或者说青少年背靠民意和政权,采取极端、夸张、滑稽的行为的时候,这种氛围往往是恐怖的。不必嘲笑当时德国的这些硕学鸿儒沉默,因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当然,并不是说纳粹的官员不为此事负责,恰恰相反,他们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是焚书行为的精神导师。在焚书告一段落后,到了1937年,戈培尔终于亲自制定了纳粹官方的政策,并宣称:“现在开始,由我一人亲自裁定一本书禁止与否,绝无例外”(p17)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青少年和大学生也是“受害者”,可直到今天,这种有意纵容年轻人激进的表达观点,并从中获益的现象仍在发生。
三是焚书书单的制定也很有戏剧性。1933年的焚书书单是由一个叫做沃夫冈赫尔曼的青年图书管理员拟定的,当时才29岁,是一个深受纳粹影响的德国近代史专业的博士。他既不显赫,也没有什么学术地位,他在担任柏林一家图书馆管理员期间,出于对纳粹意识形态的真诚拥护,也多少出于自己对一些书籍“陈旧过时”“占地方”的个人判断,拟定了一份书单准备让图书馆以旧换新。但这份名单恰好被上面提到的大学生组织发现了,于是顺理成章的变成了焚书的书单。
作者指出,赫尔曼制定的书单的早期版本里还有讽刺、反对希特勒的内容,因为赫尔曼赞赏的是纳粹里另一个后来与希特勒针锋相对并被希特勒镇压的内部派别。换言之,赫尔曼通过这个书单,暴露了自己在纳粹组织中站错了队,这导致他直到1945年阵亡也没有因为这份书单获益和飞黄腾达。
我把这次焚书事件的复杂性梳理出来,绝不是为了辩护什么,而是恰恰相反。在检讨历史上许多类似的事件时,总有一些后来人会以事件的复杂性来否定事件的性质。拿焚书这件事来说就是:我们不应因为被焚书的作家可能是三流、四流甚至不入流作家,就认为焚书无伤大雅;也不应因为焚书不是纳粹官方的直接举动就认为纳粹没有责任;更不应说出“赫尔曼自己也没捞到什么好处我们不应该指责他”之类荒谬的言论。
这种言论就是典型的洗地、圣母,现在很常见。
三、知识和思想其实是很容易被扼杀和扑灭的
我们会很乐观的相信,权力是无法封锁、禁锢思想的,即使打压一时,思想的力量终将胜利。也许,总的来说的确如此。但《焚书之书》直白的证明了,知识和思想其实是很容易就被扼杀和扑灭的,我们因为不知道很多思想火花曾经绽放又悄然熄灭,所以才认为所看到的思想就是全部。
从李斯焚书坑儒,到清代的文字狱,还有古代基督教世界的宗教法庭,当然,还有现代的各类“文化政策”。这漫长的历史充分说明了,广义上的“焚书”,包括禁止出版或再版、禁止进口、禁止上架、禁止查阅,还有禁止浏览的网页、禁止下载的文本等等,的确是权力禁锢思想的有力武器。
通读《焚书之书》我们会发现:大多数作家经历焚书事件后,有些人去流亡了,有些人从此停止了写作,有些人在战后试图重新回到文学界但失败了……总之,绝大多数作家就此告别作家生涯,成为德国文学史上的失踪者。也就是说,纳粹的焚书,确实达到了预想效果;思想与权力的搏斗,笼统的来说思想是无法被禁锢的,但大量的思想的确被扼杀、浇灭,从此杳无踪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权力并不是输家。
这,才是本书最可怕的结论。
四、那些禁书作家的命运
命运殊途,但无非就是流亡、停止写作、合作三种。
犹太作家基本上都流亡了,有些在流亡期间死去,包括在巴西自杀的斯蒂芬茨威格,有些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到德国或是欧洲;
非犹太的德国作家,有些也流亡了,没有流亡的多数停止了写作。他们有的在战后重新回到文化艺术届,但只有个别的成为了议员、大学校长等名流,其他的无闻而终;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位作家弗赖是希特勒的同袍战友,希特勒对他极为宽容,真心诚意的招揽他,但他却始终不合作,最终还是被全面封杀,他逃到瑞士,死于瑞士。
左翼分子选择流亡的较多,有几位还跑到了革命圣地苏联。于是,有些平安的在战后回来了,回到了东德甚至担任了高官;有的则很不幸,被审查、逮捕、流放、枪毙了。比如一个叫做奥特瓦尔特(p251)的作家,和妻子在红场喝酒时吵架被警察带走,后来死于苏联集中营。另一个叫霍托普(p267)的,1934年逃到莫斯科,1939年被捕,1942年被处决。
当然,最有必要追索命运的,是那些性格乖巧,懂得与时俱进的作家。他们在被焚书后,马上主动捕捉时代潮流,调整步伐,成为纳粹的作家。这几位要着重介绍:
作家埃克哈特(p209)因为在一战后写过具有反战思想的书,这本书被烧了。但他本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纳粹思想,在纳粹统治的12年里出了11本书;
作家乌利茨(p239)也是在一战后写过反战小说,书被烧了,但他“匆忙摆脱旧有心态,成为大环境的一部分”,纳粹期间,他新写的小说已经被官方出版社专门印刷并赠送给纳粹军队鼓舞士气了;
作家埃贝迈尔(p270)堪称最典型的见风使舵者,作者称他“任何时代都能成功,纳粹之前、纳粹之后,尤其是纳粹时代”,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但他的书在焚烧之前,可能被戈培尔抢救出来了,这位剧作家很快成为纳粹“产量最多、报酬最高”的编剧,他虽然是同性恋者,女秘书还是犹太人,但他居然都没有受到影响,纳粹期间还买了一幢古堡,过着奢侈的生活。战后,他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还养了两个年轻男子做情人,死前获得国家奖章,颐养天年到70岁才死。
作家埃维斯(p384)则在自己的书被焚烧八天后的一次招待会上,公开献媚称戈培尔是伟大的作家和演说家,还送了戈培尔一个希特勒的半身雕塑。可惜,他大概是因为年龄太大(当时已经62岁),步伐调整不过来,纳粹最后还是把他的全部作品都禁了。
五、两处小错误
这本书2011年有过一版,我读的是宋淑明版,可能是从台湾译本直接拿过来的。不知道简体版有无删节。但因为我读的还算细,所以发现了两处前后对照的错误。
我说的错误不是说“译错了”,因为我不懂德语。
P52倒数第二行,“萨克斯贵族”,是不是一般译为“萨克森”?
P57倒数第五行,茨威格夫人“贝阿特丽”(beatrice),到了P58第二段第二行,就变成了“贝阿堤丝”。
类似的译名不统一的地方还有,但我当时躺在沙发里就没有标记。如果我说错了,也请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