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阴影与反思
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获得今年诺贝尔文学奖,也许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不过,在欧洲,石黑一雄早已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声誉,和拉什迪、奈保尔一起被誉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诺奖评委会赞扬他“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发掘了隐藏在我们与世界联系的幻觉之下的深渊”。读完他的小说《浮世画家》,我们也许会对这一评价有所体会。
小说的主人公小野增二是颇孚名望的画家。退休后,他住在别墅里,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大女儿节子已经出嫁,小女儿仙子待字闺中,与他住在一起。然而,就在仙子与三宅次郎谈婚论嫁之时,对方突然提出退婚。退婚的理由是与名声显赫的小野家相比,三宅家比较寒酸,三宅次郎配不上节子。然而,小野敏锐地意识到三宅家退婚的原因远远不止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他甚至对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产生了怀疑。增二想起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三宅次郎,三宅告诉增二,他们公司的总裁自杀了。因为公司的两个元老被美国占领军开除,总裁觉得这与战争中公司的一些行为有关,便引咎自杀,以此向战争中遇害的家庭谢罪。而在仙子与三宅相亲的几天之后,小野以前的学生绅太郎找到他,就自己以前画的一幅侵华战争的海报,希望小野给有关的委员会写一封信,证明自己画这幅海报并未受到老师影响。小野拒绝了……他忽有所悟,女儿仙子之所以婚嫁不顺,多多少少与这场战争有关,战争不仅给自己,也给女儿的生活笼罩上了一层阴影。于是,小野回忆的闸门被打开了,一幕幕往事犹如一幅幅图画涌上脑海,单个画面难免支离破碎,但拼接在一起,却是画家小野与同事、友人往日的生活图景。这幅战时拼图并不美妙,小野的心灵为此受到了煎熬。
小野家的别墅就是战争期间从杉村明家买来的。杉村是当时城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之一。日本战败投降之后,曾经与小野商量售房事宜的两姐妹中的妹妹突然前来拜访,她心牵老宅,想来看一下,战争却已把她变成了瘦弱不堪的老太太,让小野十分感慨。小野家本身何尝又不是战争的受害者?他的儿子小野健二应招入伍,战死在了中国东北的战场上。节子的丈夫池田也加入了侵华日军,九死一生从战场归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猛烈抨击日本发动的这场侵略战争:“当初派健二他们去英勇赴死的那些人,如今在哪里呢?他们照样活得好好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许多人在美国人面前表现乖巧甚至比以前更得意,但实际上就是他们把我们引入了灾难。”
如果说池田是战争的被动参与者,因为自己的亲身遭遇而变得愤世嫉俗,那么作为画家的小野对待战争的态度要积极得多。这自然与二战时日本的军国主义体制与举国上下狂热的民粹气氛有关,他与艺术策展人松田联名发表的“中国危机运动”的宣言,显然受到了这种影响。战争让人们难以独善其身。小野的得意门生黑田被捕入狱,遭到毒打;警察冲到他家搜查,以他的画作是“反爱国的垃圾”为名付之一炬。战后黑田才被释放,但战争中蒙受的苦难在他心里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以致小野想去看望他都遭到他的拒绝。小野的所见所闻,其实已促使他对这场战争的非正义性、对艺术家的职责开始反思,就像他对自己的老师毛利表白的那样,他不能永远做一个浮世绘画家。
小说还通过小野向外孙讲故事的形式,讲述了作曲家野口由纪夫的经历。野口当时创作的许多歌曲非常出名,电台里播,酒馆里唱,像小野儿子那样的日本军人在行军和休息时也唱他的歌,但战后野口感到自己的歌误导了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为此非常内疚,最终自杀谢罪。小野虽然没有野口那样的勇气,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战时的言行对小女儿仙子的婚姻产生了负面影响,因此,在仙子的第二次相亲会上,他对亲家佐藤博士坦然相告:“我毫不讳言我犯过不少错误。我承认我做的许多事情对我们的民族极其有害,我承认在那种最后给我们民族带来数不清的痛苦的影响中,也有我的一份。”
石黑一雄的叙事技巧十分高明,回忆与现实相结合,回忆仿佛电影中的远景,现实就像近摄的生活镜头,远近交错,互相映照。对战争的反思以及非常岁月中人性力量的呈现,就隐藏在这不疾不徐的叙述中,拨云见日,余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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