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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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犹太人生下来就是老人。P24
读书与写作
艺术对艺术家是一种痛苦,通过这种痛苦,他使自己得到解放,去忍受新的痛苦。P8
书代替不了世界。这是不可能的。在生活中,一切都有它存在的意义,都有它的任务,这任务不可能由别的什么东西来完成……人们企图把生活关到书里,就像把鸣禽关进鸟笼一样,但这是做不到的。事情正好相反,人用书籍的抽象概念只不过为自己建造了一个牢笼。P18
我们比较容易从生活中制造出许多书,而从书里则引不出多少生活。P26
写下来的文字只不过是经历的渣滓。P36
从脑袋到笔的路比脑袋到舌头的路长得多,难得多。在诉诸文字时,有些东西就失去了。P95
我引了格鲁塞曼论《群魔》作者时说到的一句话:“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流血的童话。” 卡夫卡听后说:“没有不流血的童话。每个童话都来自血液和恐惧的深处。这是所有童话共同的地方。” P98
侦探小说是一种麻醉剂,会改变一切生活中的比例,因而使世界颠倒。侦探小说总是揭露隐藏在非同寻常的事件背后的秘密,而在生活中,情况恰好相反。秘密不是隐藏在背后。相反,它赤裸裸地显露在我们眼前。秘密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因此我们看不见它。日常的事情是最伟大的强盗小说。每分每秒,我们都经过千百具尸体,经历千百种罪行,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就是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倘若除了这种习以为常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感到意外吃惊的话,那么我们有一种非常奇妙的镇静剂——侦探小说,它把生活的每一个秘密都描写成该受到惩罚的例外现象。用易卜生的话说,它是社会的支柱,是冷酷的非道德所穿的洗得又白又挺的衬衣,这种非道德标榜自己是中产阶级的文明。 P139
作家评述
表现派诗人 看他们的样子,仿佛语言只属于他们。其实,语言只借给活着的人一段不确定的时间。我们只能使用它。实际上,它属于死者和未出生的人。占有语言必须小心谨慎。这本书的作者们忘记了这一点。他们是语言的破坏者,这是很严重的罪过。伤害语言想来都是伤害感情,伤害头脑,掩盖世界,冷却冻结。P52
歌德 关系到我们人的事情,歌德几乎都说到了。P74
雅姆 他非常质朴、幸福和强大。对他来说,生活不是发生在黑夜的事件。他根本不知道何为黑暗,他和他的整个世界都在上帝的强有力的大手的保护之中。他就像孩子称呼家里人那样,用‘你’称呼可爱的上帝。因此他永远年轻。P94
特拉克尔 我父亲送我一本特拉克尔的诗集作为生日礼物。卡夫卡告诉我,特拉克尔为了逃避可怕的战争服毒自杀了。 “这是以死开小差。”我说。 “他的想象力太强了,”卡夫卡说,“因此他不能忍受主要由于极度缺乏想象而产生的战争。”P103
阿波利奈尔 阿波利奈尔在我们面前展示的是一部文字电影,它是使读者产生轻松愉快的图像的骗子。作家是不会这样做的,只有耍花招的、逗乐的人才这样做。作家总是力图把他的幻觉纳入读者的日常生活经验之中。为此,他采用看似平淡而读者非常熟悉的语言。P171
克莱斯特 克莱斯特的小说是真正的创作……他的一生是在人和命运之间幻影似的紧张关系的压力下度过的,他用明确无误的、大家普遍理解的语言照亮并记述了这种紧张关系。他要让他的幻景变成大家都能达到的经验财富……我反复阅读克莱斯特的作品。P172
惠特曼 惠特曼把对自然和(与之明显对立的)文明的观察融合成唯一的、令人陶醉的生活感受,因为他经常看到眼前的一切现象都是短暂的。他说,生活是死亡留下的一点点残羹剩饭。因此他把整颗心都献给每一片草叶。所以他很早就令我神往。P177
王尔德 王尔德的书(《目标》)很容易让人喜欢,这也是它的一大危险,因为它拿真理做游戏。P177
福楼拜 福楼拜在一封信里写道,他的小说是一块岩石,他紧紧抓住它,免得掉进周围世界的漩涡之中。P192
电影
电影自然是一件了不起的玩具。但是我不能忍受,也许我的气质“太重视视觉了”。我是个以眼睛为生的人,而电影妨碍观看。快速的运动和场景的快速变换迫使人经常漏看。不是目光制服图像,而是图像制服目光。图像淹没了意识。电影意味着使迄今为止裸露的眼镜穿上了制服。 P168
他(卓别林)是一位精力充沛、埋头工作的人。他对卑劣庸俗的不可改变感到绝望,在他的眼睛里,这种绝望的火焰在冒烟,然而他不投降。如同每个真正的幽默家,他有一副猛兽的利齿。他用他的利齿向世界进攻。他完全以他独特的方式进攻。他虽然搽白脸、涂黑眼圈,却不是伤感的丑角,也不是尖刻的批评家。卓别林是技术大师。P166
上帝
上帝,生活,真理——这只是同一件事实的不同名字……我们给予不同名字,企图用不同的思想结构加以探讨的事实在我们的血管、神经和感官里流动。它存在于我们自己身上。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无法获得它的全貌。我们真正能理解的是神秘,是黑暗。上帝寓于神秘和黑暗之中,这很好,因为没有这种起保护作用的黑暗,我们就会克服上帝。那样做是符合人的本性的。儿子罢黜父亲。因此上帝必须隐藏在黑暗中。因为人无法突入上帝,他就攻击包围着神性的黑暗。他把大火扔进寒冷的黑暗,但黑夜像橡皮那样富有弹性。它后退,但它继续延续下去。P61
上帝只能每个人自己去理解。每个人都有他的生活和他的上帝,都有他自己的辩护人和法官。神父和礼拜只是心灵的业已倦态的体验和拐杖。P175
生活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不是在生活,他们就像珊瑚附在礁石上那样,只是附在生活上,而且这些人比那些原始生物还可怜得多。他们没有能抵御波涛的坚固的岩石。他们也没有自己的石灰质外壳。他们只分泌腐蚀性的黏液,使自己更加软弱、更加孤独,因为这种黏液把他们和其他人完全隔离开来。P58
倘若人们自觉地生活,清醒地意识到他为其他人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那么老家总是不断地具有新意。究其根本,人只因承担责任才是自由的。这是生活的真谛。P108
疾病根本不是恶,而是警告信号,生活的助手……它给我们提供了经受考验的可能性。P114
人不是活几年,几月,几天,几小时,而只活几个瞬间。其实连这几个瞬间他也不是活着,他只是意识到这些瞬间。他只是生存。P134
谁充分理解了生活,谁就不怕死亡。害怕死亡是生活不充实的结果,是不忠的表现。P134
所有我的朋友都有一双奇妙的眼睛,他们眼睛中的光是我生活的黑暗地牢里唯一的亮光。不过,这也只是人造光。P150
工作
“今天,一个诚实的、按照公务条例得到丰厚薪水的公务员就是一个刽子手。为什么在每一个敬业的公务员身上就不会隐藏着一个刽子手呢?” “公务员们可不杀人啊!” “怎么不杀!”卡夫卡用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他们把活生生的、富于变化的人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毫无变化能力的符号。” P11
……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会令我陷入困境。我因此失去对每一个职员的良心都很重要的借口:妨碍我完成工作的不是我缺少办公意识,而是我的办公桌凌乱无比。如果那样,就是一个可怕的发现,我一定得避免这种发现,小心地保持我办公桌的凌乱……实际上只有杂乱无章,我才能生活,唯其凌乱无比,我才窃得最后一点点个人自由。 P105
“怎么?”我有些生气地反问道,“您在保险公司不是有个很好的岗位,大家不是很尊敬您吗?” 卡夫卡博士打断我的话:“这不是工作,而是腐烂。每一种真正积极的、目标明确的、使一个人感到充实的生活都具有火一样奋发向上的劲头和光彩。而我在做什么?我坐在办公室里。这是个冒着臭气、折磨人的工场,里头没有一点幸福感。”P131
痛苦与快乐
有一次我……给他讲了我不知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中国小故事。“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 “那么欢乐呢?高声诉苦是否也会吵醒欢乐。” “不会,欢乐耳朵不好。它听不见隔壁房间的痛苦。” 卡夫卡点点头。“这话很对,因此,人们常常做出高兴的样子,在耳朵里塞进欢乐的蜡球。比如我,我假装快乐,躲到欢乐的后面。我的笑是一堵水泥墙。” “防御谁?” “当然防御我自己。”P27 (原来这段话的出处竟然是一个“中国小故事”,很多地方都把它精简成一句话当作卡夫卡的引言使用,我也用过好几次,惭愧。)
静心忍耐使人自由,甚至让人视死如归。P193
快乐对我来说是一件过于严肃的事情。P167
自杀
一个人只能扔掉他确确实实占有的东西。我们可以把自杀看作是过分到荒唐程度的利己主义,一种自以为有权动用上帝权力的利己主义,而实际上却根本谈不上任何权力,因为这里原本就没有力量。自杀者只是由于无能而自杀。他什么能力也没有了,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现在去拿他占有的最后一点东西。要做到这一点,他不需要任何力量。只要绝望,放弃一切希望就足够了,这不是什么冒险。延续,献身于生活,表面上看似乎无忧无虑地一天一天过日子,这才是冒风险的勇敢行为。P40
语言与真理
每一句骂人的话都是对人类最大的发明——语言的破坏。谁骂人,谁就在辱骂灵魂。咒骂就是谋杀仁慈,但一个不会正确地斟酌字句的人也会犯这种谋杀行为,因为说话就是斟酌并明确地加以区分。话语是生与死之间的抉择。P34
说谎是一种艺术,如同其他任何一种艺术一样,它要求人使出全部力量。人们必须完全献身于它,必须自己先相信它,才能用它说服别人。说谎需要火一样的热情……这我做不到,我只有一个隐身所——真理。P126
每个人都必须从自己内心一次又一次地生产真理,否则他就会枯萎。没有真理的生活是不可想象的。真理也许就生活本身。P175
爱与正义
假如一个人不理解别人,那他不是可笑,而是孤苦伶仃,十分可怜。P57
我们不能激怒他人,只能极其隐秘地行善和主持公道,仿佛那是违法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鬼蜮魍魉的时代,战争和革命没有消逝。相反,由于我们的感情僵化冷漠,战争与革命之火烧得更加炽热强烈了。P65
迫使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也许是我们能达到的最大胜利。因为我们不能期待彻底消灭恶势力。彻底消灭恶只是荒唐的梦想,非但不能削弱,相反只能增强恶的力量,使它更快地发生作用,因为有了这种幻想,人们就会看不见恶的真实存在,把现实编织成自己的、充满迷惑人的愿望的想象。P110
他们(德国人)只想占有,只想统治,而理解通常只能是占有和统治的一种障碍。不认识他人,就能更好地压迫他人。P119
我向卡夫卡讲述了山区工人的贫困生活:“贸易和工业,这一切都糟透了。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毁的世界里。” 卡夫卡却不同意我的看法:“倘若一切都已毁坏,那么我们就达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的起点,但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把我们引到这里的道路已经消失。因此,迄今为止的一切前景也都破灭了,我们只能毫无希望地滑下去……我们不是生活在被毁坏的世界,而是生活在一个错乱的世界。您看到的贫穷只是某种深重得多的困难的表面现象。” 我问道:“您指的是社会的不公正?” 卡夫卡绷紧了脸,叫人捉摸不透:“我指的是公正的衰落。我们大家都参与其中。我们感觉到它,许多人甚至知道它,但谁也不愿承认我们生活在不公之中,我们为此发明遁词。我们谈论社会的、心灵的、民族的以及其他种种不公,而这些不过是掩盖真相的手段,为的是美化那唯一的罪责,我们自己的罪责。”P106
卡夫卡说:“您家里的争吵不仅折磨您,您的父母更深受其害。异化使您的父母互相疏远,分道扬镳,他们由此而失去许多宝贵的东西,失去了很多生活内容和生活意义。这样,就像我们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您的父母在心灵上是残疾的……因此,您不能把您的父母推回去。您必须像对待盲人和瘸子那样引领他们,搀扶他们。” “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我绝望地问道。 “用您的爱。” “倘若他们两个人都打我呢?” “是的,正是这时您要表现出爱。您要用您的平静、宽容和耐心,一句话,用您的爱唤醒您父母身上已经处于消亡中的东西。不管他们怎么打,怎么不公,您都要爱他们,重新引领他们恢复公正和自尊。因为什么叫不公?不公就是健康状况不佳,迷途,摔倒,在尘土中爬行……您必须像对待两个迷途的人那样,用您的爱把您的父母扶起扶正。您一定要这样做……您不能因为痛苦而谴责他们。”P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