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恶最狡猾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当格林达在院长的束缚咒中初尝权力滋味,她幻想到一个英俊的男人正在为她咬,神情温柔但手提棍子。她几乎当街就要喘出声来。欲望的通感,真是神来之笔。
权力太甜美,我只是个某个小州的小心腹,尝尝没关系的吧。都怪那人太傻,我只是教他一堂课呀。大家都是尘世中的混沌泥点,谁比谁好?小恶的情境就这样被合理化了。
正因为小恶太小,大家在假装没感知到它时才显得合情合理。可大家确实感知到了那是小恶在流过身体。否则牧师还没有开始布道,人们怎么就露出了一副罪孽深重的样子?这本书一开始就说了。大家其实都醒着。所以艾芙芭叫不醒任何人。
艾芙芭说:“今天我们谈论的恶都没有意义,因为恶必须是个秘密”。换句话说,如果想要变善良一点,意识到小恶这个秘密的存在,应该是第一步。
读完这本书的感觉很奇怪。以前可以轻易溜走的小恶,现在在发作时好像被什么东西钩了一下。
这本书文笔凌厉诡谲,写从史兹消失五年后的艾芙芭的住所“椽子上挂的一只大象骷髅头,头颅正中央的窟窿里插着一束嫩粉色的玫瑰干花,像垂死的动物脑浆炸裂开来。”
也有温柔缱绻的时刻:费耶罗问艾芙芭:“我为什么不能出事?我思想浅薄,毫无远见,不善言辞,没有嗜好,对世界也没有特别强烈的热情,我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艾芙芭答道:“我爱你。”“原来如此,这就是答案。”
“阴阳之怒”的观点也很有趣。“阳之怒,崇尚打斗,有握着刀子刺下去的本能……阴之怒,要冷冷地酝酿,永不停歇地怀恨,要懂得从不宽恕,迂回地应对妥协。阴阳之怒交织才能汇成狂怒,这种义愤化作武器,用来打那些未竟的战争”。怒的两种形态未必要与人的性别对应得严丝合缝。
非常可贵的是,艾芙芭有大女主的戏份,但与现在烂俗的大女主白莲花玛丽苏人设相去甚远。她偏执,敏感,邋遢,自卑,阴谋论,复仇心重,常常丧失希望,拒人千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宗教国度唯一没有信仰的人,唱来世唱得最动人。她饱尝偏见但未失爱心,倔强 坦荡又清醒。她越害怕什么,就越要用怀抱敌意的眼神,举着火把瞧得仔细。
这不只是个讲暴政和驭民之术的政治故事。也不只是个讲灵魂和肉身谁该请求谁宽恕的宗教故事。这是个所有人,包括大巫师,都被自己亲手编织的命运耍得团团转的荒诞故事。
艾芙芭逼问多萝西,不如说中年时代被自己深信不疑的阴谋论反噬的艾芙芭 逼问小时候的自己:你来这世上到底有什么目的?多萝西想求得艾芙芭的宽恕。可是一个没有自己都没有得到宽恕的人,怎么去宽恕别人?一个经历过太多功亏一篑和无疾而终的人,可以去对抗大巫师,可以去对抗院长,但怎么对抗多年前天真无邪的自己?我们可以对抗暴政,可以对抗迷信,可是该怎么对抗荒诞?
故事中段开始,就有前期浓墨重彩的人物死得漫不经心。最后一个章节像充满悲悯意味的长镜头,飞过诚实,远景模糊地掠过每个人的结局。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得不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我们以为我们的一生,是慢慢失去的过程。假装不知道被珍惜多年 但最终碎成粉末的那颗珍珠,早在一开始就有了小小裂缝。
某天,恶名远播的西方坏女巫在去求得一个人宽恕的途中,经过一片被星光煅烧成银色的草原。她说:“能死在这里,那才是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