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具有特殊意义的一本书
我因为想认识植物来到豆瓣,从豆瓣丰富的资源中汲取营养,几年间,从一个植物盲变成了对本地植物认识得七七八八的“植物熟悉者”,对此我深感满意。在豆瓣上,可以参加小组现场提问,也可以直接去北京参加相关讲座和活动,当面向专家讨教,还可以与豆友一同到山野中去实地辨认,在交流中,得到很多启发,也得到书和图谱、图库方面的资源提供,可以自己去找来查、找来用。这种立体的学习方式,非常有效。当然因为自身限制,同样的资源学到的有深有浅,深的成了大神,出书出画,浅的就是我这样,出门起码不会两眼一摸黑,可以在对植物完全无知的人面前充一把专家。充专家的机会毕竟少,但是多识草木之名,原本无名的草木一时有了意义,会在不同的书里遇到,会在不同的季节认出,对世间不同的美多了一种认知,和珍惜。
但也不是没有遗憾。我自小生活在海边,无论是沙质海滩还是石质、泥质海滩都很熟悉。潮间带的生物多到一般人想象不到。时常见到,非常熟悉,且从实践中得到许多小的窍门,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一直如同一个会说话的文盲,我讲得出来,却看不懂图谱的描述;也如同一个哑巴,无法用人人皆知的语言描述出自己所见。因为完全的无知,我对潮间带的动植物都只知其俗称,不知其书名。对于俗称也不知道的,我就运用类比的方法,自己给它命名,按照我打了一辈子鱼的舅舅的理论:“凡是地上有的,海里也有一份”,我的类比有几个颇能歪打正着。比如讨厌的海边礁石上怕水的“海蟑螂”,再比如附着在岩石上跟土鳖相当类似的“石鳖”,绿色的颇像莴苣的海藻“海莴苣”。但大多数都是胡扯,比如跟藤壶杂生在一起的斗笠状的吸附动物,若想捕获它,必须在半秒钟内“嗖”地大力撬它的边缘,将其一举掀翻。稍一迟疑,它就吸牢在岩石之上,除了用石头砸碎,任谁也奈何它不得。运用这种独门秘笈,我得以看到它肉质的吸附足,跟鲍鱼很像,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又看它跟些小海螺混在一起,就叫它“笠螺”。其实它叫“笠贝”。但它吃什么?为什么有藤壶的地方总是有它?为什么它和藤壶总是跟贻贝、滨螺和牡蛎共同分布于礁石之上,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为什么有的靠水近些有的离水远?为什么它们上方的岩石看起来什么都没有,颜色却特别黑?
一个人带着这么些疑问,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地游走在潮间带,看海葵在阳光下的海水里明媚开放,手捏着某褐藻根部的气囊不知它来自何方,查书识得扁玉螺的卵带,实践认得扁玉螺钻入沙下之后沙上隆起的小阜,夏天泥滩上有果冻样的用小蒂固定在沙中的不知何物,踩上去粘凉湿滑.......不是不痛苦的。海滩近在眼前,踩在脚下,却如同迷雾,我对它永远只是识得一鳞半爪,在外围打转。不认字的婆婆曾羡慕地对我说:“世界在你眼里多么清楚呢!”在潮间带,我跟我婆婆一样。
海边在中国并不普遍,我没有幸运在豆瓣上遇到这方面的很多资源。很早的时候我发过海边生物的照片,并没有人来指点。在推荐的书里,讲海的也不多,我去搜寻着看《海错图笔记》,看《当自然赋予人类灵感》中关于海洋生物的部分,看《渔具列传》,去图书馆看关于贝类和藻类的图谱,对别的书里提到的关于海边生物的东西多加注意,可这些,没有一本书能给我讲讲海边潮间带生物的起源、构成、演化和原理,我依然是个会说话的文盲,能看会听的哑巴。直到《海滨的生灵》这本书。
这本书是对我有特殊意义的一本书,它系统地给我讲解了我所想要了解的关于潮间带的一切,如同太阳升起拨开迷雾,让我知道平常所习见的岩石上的黑色来自古老的蓝藻和绿藻,其下的藤壶是如何在笠贝啃食干净的岩石上附着,藤壶跟贻贝之间如何进退争斗共存,滨螺的种类,及其采食方式如何刻划了海边的岩石,节肢类如何生存,蛤类如何在附生的动植物共同营造的岩石下的软泥中生活,还有那遥远的热带的珊瑚如何构造了海岸与陆地......
它讲原理,讲植物、动物和原生藻类形成的生物之网,如同齿轮般紧咬密合,生存,死去,改变,和被改变。这世界无所谓小也无所谓大,每一物种的生存都是微观与宏观世界里的事情。我看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是因为第一次知道我所看到的表象背后的历史、进化和宏大。
遇到这本书是我的幸运。它的几处错字我原本用书签标记,却因为书翻落在地而全弄乱了。这是要求我再看一遍么?我原本就想把本书所提到的动物都好好查找了解一遍,道理再细细捋一遍,尤其是涉及我熟悉的海滩的几章再重点看一看。人产生疑问,被解答的机会很少,既然遇到,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