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所有事全连在一起
刘震云不愧是刘震云,讲故事的功力可谓登峰造极。《吃瓜时代的儿女们》,长篇小说,三十万字,中间不必换气,一口气读完。开篇就是快速的人物速写、对话,字字在刃上,干净极了。读这种纯粹到只有故事的文字极具快感,如同被作者载着在高速路上极速飞驰,方方面面还照顾得极为妥帖,畅快。
那一代作家当中学历高的不多,名校毕业更少,刘震云算一个,高考状元,北大中文系毕业,根正苗红的文学接班人,还是人才济济的老三届,人中翘楚。大学时,全国文学热,刘震云全班同学都在搞创作,刘震云也不例外,不算出众;毕业后其他人渐渐放弃了文学这条路,只有刘震云一个人坚持写,只有他写出了头。
《一地鸡毛》发表,全国报刊争相转载,在各大媒体创了好多个「十万加」之后,刘震云算出名了。有人介绍王朔给他认识。王朔当时红遍大江以北,拳打琼瑶,脚踢金庸,贩夫走卒无不人手一本,风头一时无两。见了刘震云,王朔说,如果有人对他的文学地位有威胁,那只有他了。那是作家的黄金时代,写作是为数不多提高社会地位的体面方式,几乎所有作家明里暗里都憋着拿诺贝尔文学奖,王朔、刘震云也不例外。但后来得奖的,是莫言。
刘震云的小说写得很苦。老实说,八十年代以来的作家,凡是有追求、有出息的,写得都苦。天才这东西,或许在其他行当有,但写作这行基本没有,大多数人都经过退稿、重写、再退稿的痛苦过程。刘震云也不例外。那时他在报社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写作,往书桌前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天气热,他就穿着裤衩背心,汗水湿透了稿纸。这些事作家本人没说过,他妻子郭建梅说的。
王朔也很少提写作的事,有印象的,有两件。一件事是说他连续写了七八年,出门吃饭看别人,像看鱼缸里的鱼,和社会基本脱节;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得到神启,于是改了笔路,这是后话。另一件事只能算一副画面,在他小说里提过,说写作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黑色的夜,一盏台灯,一堆稿纸,埋头写到窗边鱼肚白。以上两件事全凭记忆,没时间翻书佐证,如有闪失概不负责。
市面上刘震云的作品,我基本搜罗出来全看了。刘老师笔力雄健,短短三十年创作生涯,足有几百万字,读起来却不费力。刘老师的小说不拽虚的,亲民,接地气,不像纳博科夫那样沉迷比喻,也不像乔伊斯那样爱好神话,把小说几乎写成了摩斯密码,转换后也未必能读懂。刘老师的小说是萃取过的,基本只有故事,一个故事接另一个故事,接连不断一路牵连下去,几乎可以把世界上所有事全连到一起。胸中雄兵百万,而且个个有名有姓、有样貌有性格,刘老师就有这样的本领。
刘老师最好的作品当属《一句顶一万句》,出版当年,震动文坛,直取文坛最高荣誉:茅盾文学奖。有段时间,我逢人推荐这本书,直到别人见了我赶紧别过脸去,生怕我凑不要脸又聊刘震云。后来自己也疲了。常常看到许多人在网上推荐《一句顶一万句》,心里默默为他点个赞,另眼相待,引为知音。如果王朔写完了《我的千岁寒》,或许能和《一句顶一万句》一战,但鉴于王朔老师一直敝帚自珍,不肯放出他的「红楼梦」,所以以目前出版作品看,刘震云领先半个身位。
刘震云老师之后的作品,全是《一句顶一万句》的余波。就像这本《吃瓜时代的儿女们》,无论是找人的情节,还是主角难觅能说知心话的苦恼,读着读着就有吴摩西的意思。但毫无疑问,叙事和文字更上一层楼,隐隐有宗师气派了。
《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串联了近年的几樁大案要案、影射了几位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借用了几个热门事件,刘震云处理相当老道,令人拍案叫绝。这里我就不作剧透,自己买书体会。近年来中国社会愈发魔幻,作家编的故事往往不如真实来得精彩,莫非真是善良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以至于作家不得不屡屡向现实取材。也难怪这几年非虚构写作比虚构写作火热。但我敢保证,这本虚构的小说远比新闻好看。
刘震云笔下人物常说:「世上所有事全连在一起」。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看似不相关的人物总能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线联系起来,多渺小的人物也有可能改变大人物的命运,起于青苹之末的风,威力足以吹尽雾霾,令天地为之一新,我姑且认为这是樁美好的愿望。我相信这个愿望。否则,苍茫大地,如此多小人物,却注定是被奴役的蝼蚁,真真是极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