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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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肺扩张。这是读完这本《不鼓自鸣》,感官的直觉。

像是做了一次呼吸,诗人与读者之间。 这口气里,有湿润的雨,泥巴草履,列车光影,卷裤管捶鱼,做饭烟火气,沙粒泛流光彩。溪水打湿鱼儿身上,青天外飞来白鹭。飞来的,白鹭也行,青蛙也行,老婆子的唾沫也行。
你说了什么?你或许什么也没说。你只是学会了听,然后写。我也只是刚刚学会了听。通灵者,就是以歌以舞,做了一个沟通者。
通灵,爬山虎与骑士,这是一粒粒珠玉背后的双手,将它们掘出来,重见天日,枝枝叶叶原来不在外头寻。
不鼓自鸣,诗人说书名来自敦煌壁画。《法华经》中,亦有相同句子,“百千天乐,不鼓自鸣”。鼓与鸣,相触而得音声;木取火,燧人氏以木钻木相触得火;风与扇,扇轻摇振动而得风。万类相触,以是有音声色味,何以不鼓自鸣?鼓鸣本无二,所以诗人,虔诚地做了听写者。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祖先曾立过,燕子穿梭去来,实无所去所来,你我滚滚流下的热泪,先生们热流过。恍惚间,你瞧《月半》中写道“只见祖先们从屋里跑出来,你们合为一体,分散身体,被月光注满。都来了,扶老携幼的一群”;《杨梅酒》说“来时歧路遍天涯,相信我,祖先也曾如此醉过”;《野路》说“我以为,这里没人来过,可是下面的石头上仍然留着字,尽管很丑,但它们应该在那里”。先生后生,过去未来,生死疲劳,新鲜的不是白鱼或水流的方式,只是我们久违了通灵歌者。
太久了,我们囤于条条框框的知见,死水微澜,心亦微澜。何以读其诗,仿佛吞了一口新鲜之气?
我想诗人是找到了自己的活泉,以通灵而遨游于光影,气味,声音的交叠之中,将过去推向眼前,未来叠于过去,时空的隔阂就此打破,先民未先正是吾辈,普鲁斯特在追寻失去的时间中找到了现在,“玛德莱娜”小点心与茶水的记忆也不止是味觉。
由此,通灵只是天人合一,消弭边知边见。通灵者“需要鱼儿从远古游来,像搅乱溪水那样搅乱时间,这样生者、死者、先生、后生就会走出梦门相聚”(《石城镇》)。故有活泉,故为万物盛而应之,我只是一株随风的小草,摇动身体成舞,传达风的消息。
我也记得,有一次我在山上闭上眼睛,像树叶那样随风摆动,忽的发现树叶并非被动风来迎合,而在风来之前已有预感,做好准备,因为传达消息的并非只有树叶,也并非只有风。另有一次,喝着一杯牛奶,蓦然体会到其中一股悲伤的感觉,而那时心中寂寂,并无个人悲喜,谁说一头奶牛不会遭遇伤心事。既然人因悲哀做出苦涩的馒头,如何一头奶牛不会流出伤心的乳汁?
沟通万物,而学会做一个听写者,活水源源涌来,创作亦不息。江郎才尽,非才尽,尽的是未寻到活水,一捧水拘于手心,自有尽时。
你不鼓,自有鸣声环绕,如飞天散花。何来散花?不散自芬。沟通万物,自有万物和歌,你写了什么没有?它们同你一起写下了这些不知谁是听者谁是歌者的歌,“舞文弄墨操戈练兵的先辈纷纷出山出水”(《竹筒酒》)助你一臂之力。随其心静,自有鸣响,因此你写下了《回音壁》“等到仓库里有五谷,井中有水,炉灶可以煮饭”则“佛土净”也就飞了起来。更有一只燕子,昼着法衣,夜栖佛龛,佛陀在我们面前微笑。沟通者,有天地应之,同心同德,古已有之。
沟通者,也并非只有诗人一人,这在第一本诗集《年代野说》中诗人早已写下:而我,也并非最后一个读懂风的人。
人人皆有一面鼓,是处,百千天乐,不鼓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