椴木雕刻中的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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椴木雕刻中的平安夜
麦克·巴克桑德尔(Michael Baxandall)《德国文艺复兴时期中的椴木雕刻家》(The Limewood Sculptors ofRenaissance Germany)这本书很有意思,看起来挺厚,其实正文不多,都是配图。今晚是平安夜,正好检出来配图里关于耶稣降生的内容,也算是“平安夜特稿”了。
在德国的椴木雕刻大师中,维特·施托斯(WitStwosz)是比较喜欢雕刻“耶稣诞生”这一题材的雕刻家。在插图41,有一个他的祭坛雕塑设计。现藏在波兰克拉科夫大学博物馆,是他在克拉科夫时期的遗存。
这张草稿的构图是典型的“耶稣诞生”构图,前面人物形成半圆围拢一个中心(诞生的耶稣),后边有牛马。

这里需要简单注意一下,当时另一个题材,叫做“圣母诞生”。这个题材和“耶稣诞生”不一样(虽然这属于废话,但是还要提出来),说的是圣母玛利亚诞生。“圣母诞生”和当时盛行的圣母玛利亚崇拜有关。“圣母崇拜”在早期基督教不突出,到了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就成为一种极其兴盛的崇拜,其热度甚至超过了对基督的崇拜。个中情由兹不赘述,只做一个恰而不当的比喻吧,就像咱们这边的“观音菩萨崇拜”。到了明清有没有点儿盖过“佛祖崇拜”的意思?

所以,作为反证,马丁·路德( Martin Luther)的《九十五条论纲》中就有“取消对圣母玛利亚及其圣徒的崇拜”这一主张。
在同一历史时段中兴盛的椴木雕塑,也正好处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圣母崇拜”的兴盛同时也反作用于雕塑主题上,“圣母诞生”是一个表现,另一表现是那种单独的“圣母子”(就是圣母抱小孩儿)的雕像。后一种可以说是观音像在西方的对应体现。

同时,反对天主教的力量也在暗涌聚集,终于以宗教改革的形式集中爆发,圣母崇拜也直接被否,圣像还在一段时间被毁了不少。这是新的时代。所以,属于那个时期的典型“圣母崇拜”的雕像,即便不算“旧时代”,说它是属于“旧教”(天主教)的,基本没什么问题。
“圣母诞生”的雕像和绘画,一般都是在个干净的室内,基本就是当时妇女分娩的画面,有接生婆,有旁边伺候吃喝的,有洗接生衣物的等等。(图录37,图录49,上图)
但是,耶稣是诞生于马槽里,所以,“耶稣诞生”如果不算全室外,也算是半室外的场景处理。维特·施托斯的“牧羊人膜拜”(图录48),就是一个这样的例子。

牧羊人拜见耶稣和三位博士(后演变为“国王”)拜见耶稣的典故,出自于《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这些人物还有一些家畜,几乎成为了后世“耶稣诞生”的“标配”。汉斯·维杜茨的“国王膜拜耶稣”(图录56)就是除了牧羊人之外,“三博士”这一典故的证明,注意后面的窗户里是有家畜的。

但是,直接以“耶稣诞生”命名主题的,是传为马丁·克里赫鲍姆所作的“耶稣诞生”(图录51)。巴克桑德尔对这件作品的评介是“侧翼(“耶稣诞生”在右侧翼)上的四件浮雕具有浓郁的施瓦本风格。该作品没有受到维也纳艺术风格的影响。”

这几件作品里,维特·施托斯的“牧羊人膜拜耶稣”是这位生前显贵,死后殊荣的大师的顶峰杰作(1520—1523年)。他的家族这么认为,所以处理就是“该作品不应涂彩,只在圣日开放,定期清洗,在附近只应该点燃最多两根蜡烛。”(P239)但是整个这个圣坛雕像并没有完全完成。现在这件作品在德国的班贝格教堂。
相比这件“尊贵荣显”的作品,汉斯·维杜茨的“国王膜拜耶稣”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个雕塑创作于1505年,1600年涂的色。一下子过了一百年。虽然历经修复,但是“在1944年遭到了进一步的破坏。这一国王膜拜耶稣的组雕只是残片而已。”
马丁·克里赫鲍姆的“耶稣诞生”最初的状态应该是涂彩色和镀金的。当然现在已经不这样了。
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知道,德国的行会制度特别严格,雕像的不能涂色,因为那是画家的生意。这有点像现在的高级“手办”,模型是一方面来做,涂装另有人操持。
有趣的事是,这三个人各有不同。维特·施托斯是一位在克拉科夫待过,以后到纽伦堡混的椴木雕塑界大佬。他是主要的椴木雕刻家,自己就有典型的风格。
而汉斯·维杜茨主要活动的地点偏于靠西,接近法国这边。他主要在弗莱堡和斯特拉斯堡出没。
第三位马丁·克里赫鲍姆,虽然在介绍里说他的这个作品是“施瓦本风格”的。但是他和他的家族主要在东边的帕绍活动。而介绍里告诉我们,帕绍教区“不仅包括下巴伐利亚,还包括上奥地利和下奥地利。”另外,介绍里还说到“在文献中,马丁·克里赫鲍姆被称作画家(他有一个是荷尔拜因的学徒)。在帕绍,雕塑家属于画家的行会。”如果他的定位是画家的话,我们可以大胆的推测,他的雕塑是他自己管涂彩色。
一般来说,不涂色是更能凸显雕塑本身之美,它的质地之美,体量之美。不涂色的雕塑更应该注重光影的效果。而维特·施托斯的“牧羊人膜拜”,不涂色,规定周围只能点燃两支蜡烛,显然更能营造一种有意趣的观者体验(虽然他也有涂色的权利,他曾经给里门施耐德的雕像涂过色)。但是巴克桑德尔却认为维特·施托斯本身的风格特点和光影是合不太上的。因为他自己的操控感太强:
但是,对边缘的这种描述也意味着施托斯控制了我们对他的作品的体验,这可能部分是因为线性模式的明确性给我们造成了主观上的稳定感,使得和其他雕塑家的作品相比,施托斯的作品对光源或者我们的视角的变动不很敏感。(P149)
相比,汉斯·维杜茨与马丁·克里赫鲍姆的对比,感觉就是法国风格和日耳曼风格的对比。前者无疑更优美。后者的刻画更有一种“拙”劲儿。哪种顺眼,仁者见仁。只是在这个平安夜,拿出这么几个来,也给此夜添点趣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