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罗的“逃而不离”

梁文道在“开卷八分钟”里说,英国《伦敦书评》的编辑Christian Lorentzen曾经撰文批评艾丽丝·门罗,说他一口气读完门罗的十几部小说之后,觉得门罗没什么了不起,写来写去就那些玩意儿。有人回应:谁让你连在一起看呢?
这正是《传家之物》面临的问题。这本厚达800多页的书,是门罗1995—2014之间作品的自选集,囊括了《好女人的爱情》、《逃离》、《亲爱的生活》等25篇。梁文道说:“门罗的写作一辈子非常稳定,会让人以为她前后几十年差别不大,其实这是个错觉。”为什么说是“错觉”呢?梁文道没有解释。我以为,“非常稳定”和“差别不大”并非错觉,假如你一口气读完《传家之物》,就会发现,的确很难区分门罗的不同作品有什么明显的差异。
这种稳定性是怎样形成的?没错,“写来写去就那些玩意儿”。门罗的主角都是婚姻、家庭关系里的女性。但是,这是否就意味着“门罗没什么了不起呢”?恰恰相反。对于这样亘古久远、反复咀嚼的命题,做到腾挪转移、自在运行,这是很不容易的。门罗的了不起之处更在于,不管怎样讲述故事,她始终致力于阐析女性的两难——逃离与折返。
门罗的代表作品《逃离》描写家庭主妇卡拉离家出走,然后在半途返回的故事。卡拉在公交车上啜泣,“她渐渐明白,正在迫近的未来的怪异与可怕之处,就在于那未来不属于她”。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逃无可逃,即使没有克拉克,她也找不到生活中应当属于她的位置。小说的技巧非常高超。门罗在故事里安排了一只家养的白山羊。它莫名跑了,忽然又回到了克拉克身边。卡拉后来从邻居太太那里知道了此事。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只白山羊了。那么,它哪里去了?是不是已经被克拉克杀掉,埋骨森林了呢?这成了挂在卡拉心头的疑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卡拉并没有靠近那一带。她抵住了那份诱惑。”小说的结尾让我毛骨悚然。爽利落幕,波澜不兴。卡拉不愿追寻真相,不想知道山羊的去处,也就是说,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被男性主宰甚至戕害的可能。卡拉的人生中其实有两次逃离。第一次是一笔带过的青春期反叛,她逃离了气氛窒闷的家庭,与市井之徒克拉克私奔;小说着意描写的是第二次逃离。然而,我们不能忽视第一次逃离。两次逃离,第一次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第二次则是更深的无望,逃跑者不但回来了,还亲手锁上了笼子。

“娜拉的出走”向来就是女性主义文学的核心命题。娜拉出走之后,将会怎样?这也是大家一直关心的话题。门罗以《逃离》给出了一份答案。这不是偶然的即兴之作。门罗的女主角们似乎都是“软弱”的。她们的“逃离”总是不够彻底。《孩子们留下》同样是写出走的女人。我们看到,保利娜与情人躺在床上时,她心里盘桓的是茫然的未来;当丈夫布莱恩在电话里说“孩子们留下”之时,“布袋当头套下,一片漆黑”。不管卡拉还是保利娜,这些女人被固定在家庭的一个位置上,螺丝被紧拧着,她们害怕一旦松动可能引发的崩塌。
孩子是家庭的另一枚螺丝。门罗的小说似乎把孩子的存在意义处理成了固化剂。比如,《我母亲的梦》。单身母亲吉尔在生下遗腹子之初,其实没有察觉自己身份的变动,她仍然沉湎在摆弄音乐之中,然而,宝宝因为她的疏忽差点送了命,在那一刻,母性的本能和义务盖过了其他一切。在《荨麻》里,青梅竹马的男女相隔多年之后重逢,感情的复燃并不能阻止他们回到各自的家庭。当迈克尔告诉“我”,他的小儿子在去年被他不小心开车轧死了,“我”便知道自己必须退出了,因为迈克尔和他的妻子一起经历了谷底,发生了这样的事,要么当时就分开,要么就是用互相安慰和同情绑住一辈子。
职业女性的遭际似乎要幸运一些。比如,同名小说《传家之物》。生活在20世纪初的加拿大乡镇,女人们的位置仍然在厨房和客厅,因此,报纸专栏撰稿人阿尔菲达就成了人们眼里的另类。但“我”长大后却因为写了阿尔菲达的故事而成了作家,“这就是我希望自己的生活呈现的模样”。《幸福过了头》的主角是女科学家索菲娅。小说隐约透露,她似乎爱着马克西姆,但她嫁给了弗拉基米尔,他们缔结的“白色婚姻”只需要保持夫妻名义,不过到了后来,她和弗拉基米尔成了真正的夫妻,并生了孩子。她的事业也很成功,月球上的一座环形山以索菲娅命名。但是,索菲娅在病逝之时,为什么要喃喃自语“幸福过了头”呢?

门罗小说的脉络和结局,经常是模糊不清的。她不会明白告诉你故事的走向。比如,她那篇一直为人称道的《好女人的爱情》,鲁珀特太太所说的谋杀案真的发生过吗?濒死之人的神智真的清醒吗?人的记忆会不会被篡改?当伊妮德要求鲁珀特先生走进柳树丛中寻找船桨,接下来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吗?一切戛然而止,销声匿迹。门罗被称作“加拿大的契诃夫”是有道理的,她极大地扩充了短篇小说的表达可能。她的小说的时间跳跃和场景转换极其明快,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过渡,几个关键节点就定格了整个人生的画卷。
门罗的书写里有一丝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影子。伍尔芙慨叹女人应当有“自己的房间”。 女人相比男人要更加深陷于琐碎的杂务,很难拥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止是实体的不受打搅的房间,这也可以延伸为心灵的房间、思考的房间、创作的房间。门罗在20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在受访时曾经屡次强调,自己太忙,常年渴望逃离家庭、孩子,她对城市有恐惧,习惯过着自我隐蔽的生活。她以短篇小说闻名,主要原因就是家务繁重。21岁就当上母亲的门罗,一辈子都在做家庭主妇。她的小说大多描写加拿大安大略省以北地区村镇女人的平凡生活。门罗喜欢用“我”的视角,这也是一种便于自我心理叩问的模式。她写她们,就是在写自己,写自己的逃而不离,写那些苦于世俗烦恼的女性们的省思。
作家无须对人物或结局作价值判断,门罗是一个冷静克制的书写者,但读者会评断人物,我们情不自禁地要进行诠释,解读的不止是语言,更是整个环境。女人到底应该怎样决定自己的生活呢?门罗说:“做你想做的,接受其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