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一个不存在了的国家,我身在历史何处?
在今天,南斯拉夫是一个不复存在了的国家。在中国,对南斯拉夫有记忆的一代人也已经老去,或者“北约炸我南联盟”还隐约留在历史回响里。于是,共产主义阵营、上世纪末的战乱构成了人们对这个地方的所有想象。
而其实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去过南斯拉夫的人会发现那里竟然是一个相当富庶的地方。战争与分裂毁了这里。就像老库自己所说的,他来自一个不存在了的国家。
我们口中的老库当然指的是两获金棕榈奖前南斯拉夫电影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在他备受震惊地听到好莱坞来的美国同行对二战的见解之后——贡献是美国人的,没苏联什么事——他不禁要好奇历史会以怎么样的方式被篡改、被遗忘。于是《我身在历史何处》这部回忆录诞生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电影界出书都不太好看,然而不得不说老库的这部回忆录有些不同寻常,如同文学一样给人惊喜。这是一部从个人视角出发的南斯拉夫历史,一个充满幽默和回忆的长故事。
老库出生与上世纪五十年代。1961年,加加林飞上太空,这是苏联的一件大事,也成了东方阵营的大事。南斯拉夫的老库就是这样开始了他的叙述,加加林飞上太空的那一年,当时还是个住在萨拉热窝的塞尔维亚小孩的老库上学了。
那时在他家附近有一个流浪的吉普赛人的社区。这些吉普赛人在欧洲各地受到广泛鄙视,连在民族混杂的南斯拉夫也不例外。书中是这样描写那个街区的:
“戈理查街区坐落在一个山岗上,从这里能俯视整个萨拉热窝。这里生活的大多是茨冈人,城里人叫他们印度人或是黑人。从特备维奇山顶上看,戈里察好像躺在那里,从铁托路上根本就看不到戈里察。要是从中央车站看,会觉得戈里察漂浮在空中。”
上即是下,天即是地。也许正是这种破败又喧闹的奇幻景象构成了后来电影《流浪者之歌》(又译茨冈人的时代)中的荒诞不经的意象。后来这种喧闹的颇有点魔幻现实的风格也总出现在老库的镜头中。

那时候的南斯拉夫处在东西阵营的敌对与对铁托的个人崇拜之中。回忆录里是这样描写这种个人崇拜的:
在我们这条街上,如果一个男孩子吹嘘某个女孩长得漂亮,他会说:“哥们儿,她像铁托那样漂亮”。要是有人在足球比赛中进了一个很了不起的球,人们会这样评价:“多厉害的球啊,真是跟铁托一样棒”。
不过作为第一战士(最早一批加入二战反法西斯战斗的游击队员)的热爱自由的老库爸爸穆拉完全没被洗脑,当然穆拉本人也被从贝尔格莱德调离(在那里意味着被降职)到了萨拉热窝。这位反对派很不喜欢铁托,他说,铁托就是个奥匈帝国混混。
无论怎么样,不得不承认铁托时期南斯拉夫至少维持了表明的和平,虽然这是以政治自由控制为前提的。而铁托死后,南斯拉夫四分五裂,在这种时候,古往今来无一例外各族人民会开始互相残害。
铁托时期在东西方之前的博弈使得南斯拉夫这个国家是个不坚定的共产主义阵营成员,所以一开始所有人都被教育爱苏联(当然在书中一切都直接用俄国指代),而后来苏南关系坏掉时,俄国份子就被送进格里奥托克岛。从不喜欢铁托的人的角度来看,也许铁托就是南斯拉夫版的斯大林,格里奥托克岛大概就是古拉格。老库爸爸当年的战友不断被关禁闭,家庭的厨房聚会中总有人不断谈论这些东西,这也是后来老库电影《爸爸出差时》的诞生背景。

老库得以成为老库,除了自身的导演才华之外,也多要感谢知识分子家庭对他的支持。这个正经的公务员家庭开明地圆了一个年轻人荒诞不经的梦。他们送他去了布拉格学电影。
老库自己说:他们实在太好啦,你都没法想象。说到这儿,有一个关于家庭的神话,父母早已准备好为孩子做出牺牲,这可不仅仅是语言上的,而是行动上的。无论何时,他们都在我的背后默默支持我。

在回忆录中,除了对家人的感激,除了穿插的历史事件之外,书中被提到的小人物的故事也都雷霆万钧。
尤其是老库所见过的第一个死人,给老婆洗内裤因而得名懦夫的阿利亚,在他为电影院搬煤工作时,他的老婆就在家里接待情人。阿利亚靠酒假装不知,心里带着对妻子的容忍和等待,可惜最终这个妻子还是跟别人跑了,阿利亚冻死在雪地里。小时候的老库充满对死亡的恐惧,老库爸爸却告诉他:死亡是未经证实的谣言。
苏联解体的第二年,南斯拉夫也解体了。
老库儿时的玩伴有着真正的少年友情,即便过了三四十年也不曾减弱。波黑战争爆发,穆斯林与其他民族起了冲突,这时没有人身安全,反倒有生命危险,一个伙伴吓得不敢出门,过去的伙伴帕沙便去救他,带他出门,把所有想找茬的人都揍了一遍。这就是南斯拉夫的真正的友谊。
由于当年同属社会主义阵营,老库算是比较早一批被介绍到中国的外国导演。后来国家分裂,人民在美国的轰炸下该过日子还得过日子,就像老库最新的一部电影《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一样,带有从茨冈人的时代一路承袭下来的喧嚣和魔幻,人和动物一样顶着枪林弹雨乱跑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该喝牛奶还喝牛奶,继续唱歌跳舞谈恋爱。

老库对美国政府的正义和所谓道德毫不掩饰其厌恶。在所谓的正义中,大量平民牺牲,种族之间的矛盾和厌恶被无限放大。甚至是萨拉热窝,他的家乡,也成了另一个国家了。反过来,西方人对老库自然也有各种批判的声音,说他激进,民族主义……
这是一本回忆回不去的童年、家乡、生活、祖国的回忆录,想念饱含欢乐与泪水的那片土地。也许不止死亡是未经证实的谣言,对未来美好期许的主义也是未经证实的谣言。
人民生活在谎言中,就像老库的电影《地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