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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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传奇漫画家赛斯和他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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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檐软呢帽与圆边眼镜
1996年的初春,圭尔夫城似乎还没有从寒冬中苏醒,街道上甚至还残留着未曾融化的积雪,天上虽然没有阴云,但阳光似乎也没因此而变得温暖。虽然圭尔夫城处于安大略省的西南部,这里的气候已经远比加拿大北方一些城市要温和得多,但这里的三月依然寒风料峭,让人说不准,这究竟算是初春的微冷,还是严冬的余寒。但对于漫画家赛斯而言,似乎只有这样的季节,才可以让他更为安心地走在街道上,因为路上没有多少行人,也就用不着担心他们会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像打量一个怪人一样看着他。他记得,有一次甚至有好事之徒为了取笑他那过时的衣着打扮,会远远地朝他喊“迪克·崔西”,那是一个诞生于差不多半个多世纪前的经典漫画角色。

不过,说真的,赛斯并不讨厌“迪克·崔西”,事实上,他几乎对所有创作于上世纪中叶的漫画角色都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在他的眼里,那时才是生活的黄金时代,至少在美学上达到了一个巅峰。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使得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穿着打扮返古到那个年代,以在流行文化越来越庸俗的现代生活中保留一些纯粹的美感。此刻,他正戴着他钟爱的深咖色宽檐软呢帽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侧露出来的耳朵被冻得通红,一副玳瑁圆边眼镜架在他挺拔的鼻梁上,他的嘴巴几乎被冻得麻木,甚至连叼着的香烟也都不再吸吮,任由它青烟缭绕。他穿着一件同样深咖色的毛呢斜纹大衣,领口处一丝不苟地打着花色艳丽的领带,而大衣里面则是颜色更为深沉的黑色西服,他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的牛皮包,包里装着他刚从二手书店里买来的古老漫画杂志。倒也无怪乎赛斯会被人叫做“迪克·崔西”,这样的一身打扮,倒是确实像极了从老漫画泛黄的书页中走出来的角色一样,古板、老派而又不合时宜。

赛斯走路并不快,他正在边走边构思着一些漫画情节,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漫画家,他拥有自己创办的漫画杂志《Palookaville》,并在其上连载自己的作品,而他此时正在为他的第一部长篇作品构思结局。走过几个街角之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匆匆地进了家门。或许因为他终日要与墨水为伍,所以他为自己的家起了个有趣的名字叫“终墨斋(Inkwell's end)”,这可能也饱含着他要与墨水打一辈子交道的决心吧。他的家和他的打扮一样,似乎有意与现代生活相隔离,从而被他装修成了上世纪40、50年代的风格——深褐色的原木柜子、咖啡色的绒面沙发、带有流苏的餐桌桌布、碎花图案的窗帘还有那些他从各处搜集来的老玩具和老摆件,仿佛一进门就踏入了另一个时空,外面的现代气息全被挡在门外,取而代之的则是仿佛老照片中的定格时光。
赛斯快速地脱下了外套,打开了楼梯下的一扇小门,笃笃地踩着木质楼梯下到了地下室,那里才是他的小世界——他的画室。他的画室并不大,四处都是原木色的梁柱,再加上没有窗户,整个画室都沉浸在一种令人沉闷的昏黄之中,仿佛一个与现代世界相隔离的小气泡,时间在其中停滞不前。一张不大的桌子就是赛斯的工作台了,没有个人电脑,只有厚厚的一沓全尺幅画纸和数不清的各色画笔,桌子的对面是一个小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他所喜爱的漫画作品,而另一侧则挂着几副正在晾干墨水的成稿,干净的线条、青灰色的基调,这正是赛斯引以为豪的“《纽约客》式”画风。赛斯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把标志性的圆边眼镜推到了额头上,拿出一支画笔,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过时之人的美学观
对往日的痴迷不仅仅体现在赛斯的衣着和居家装饰上,同样体现在他的绘画上——赛斯的绘画依然沿用了最为传统的方式,用最为经典的老牌耗材(SPEEDBALL),铅笔打稿,墨笔勾线,然后手工上色,完全不依赖电子设备,甚至连更为现代的绘画工具都不会被考虑。而他独特的《纽约客》式绘画风格则更能体现出他对过往之美的痴迷,在他的代表作《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中,他甚至特意选用了泛黄的纸张去印刷,刻意去营造一种旧时光的陈旧感,想想看,淡黄色的纸张、墨色的线条、再配上青黑色的上色,怎能让人不想起那些压箱底的古老杂志呢。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赛斯会如此钟情旧时光?
对于赛斯而言,现代生活是令人失望的,他认为最美的时光属于二十世纪的前半段,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源自于他的父母——赛斯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出生时他的父母都已年近五十岁,而在赛斯成长的过程中,“知天命”的父母总会向他提起过去的美好时光,而这一段时光便在赛斯的心里扎了根,成为了最美年代的代名词,那个时代的一切事物便成了他此后几十年日益深重的顾念与怀恋,也成为他对美好生活的判断标准,而他也总会提及自己对往日时光的不舍——
“我非常喜欢回望过去,唯一让我感到悲伤的事情,是那些过去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我发现很难再找到一个可以让我感到快乐的休憩之所,我喜欢那些老旧的餐厅和夜总会,但所有这些迷人的过往之所都纷纷消失。我悲切地发现我正处于一个糟糕的现在,到处都明晃晃的、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手机,还有那些胶合板做成的桌椅,所谓的现代美学正在一点点地毁掉我所珍视的梦寐生活”。

赛斯的话会引起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的共鸣,在他眼中,现代生活正被日新月异的技术和日渐沉重的压力剥夺了美的权利,闲适与优雅逐渐从高效快速的现代生活中被剥离出去,个体逐渐被湮没于茫茫大众之中,成为社会洪流的一粒砂砾,情愿随波逐流。而人们感知美好、获取快乐的方式也越来越单一和程式化,但从另一方面讲,这种“廉价”的快乐也便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而那些已逝去的时光,虽然显得有些简单和朴实,但却带着实木的厚重、散漫的闲适、慢调的静谧和唾手可得的孤独,钻进他脑海的深处,刻画出田园诗般的美好图景,成为们他对往日生活美学的无限留恋,也使得他成为了一个“过时之人”。其实对于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当看到民国时期的人像或物件,我们总会惊叹那个时代的生活质感,人的精气神、语言的韵律、待物的姿态、写字的笔锋,仿佛就连名字都充满了田园诗般的美好,但对于那个时代,我们只能远远得保持回望的姿势。

但与其他人(比如我)的“只可怀念”不同,赛斯的画笔让他有了复兴美好往日时光的可能。虽然往日已不可到达,但依旧可以在画笔下呈现,因此他的作品总是充满了对往日的描绘与找寻——《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中,他痴迷于一位过去的漫画家,并努力去寻找他过往的蛛丝马迹;《克莱德电扇店》则讲述了两个电扇销售者在面对现代技术变革时的无奈和抗争;《乔治·斯普罗特》则是关于一个81岁耄耋老人回望自己一生的故事;《温布尔登·格林》中则描绘了一个痴迷于收集老漫画的漫画收藏家的故事——我们几乎可以从赛斯的每一部作品看到他对往日的钟情,而他那从容不迫的简单线条、富有质地的阴影处理、标志性的双色涂色以及充满时代感的建筑描绘则给我们带来浓郁的怀旧风味。

但尽管赛斯对往日时光如此钟情,但他笔下的故事却并不美好,往往透着尽管非常克制、但又无处不在的悲伤和自我解嘲,因为那个只能在回忆中鲜活的时光正在逐渐流逝,对于赛斯而言,尽管能在笔下成真,但心中也只能抱憾。在这一点上,赛斯和另一位著名漫画家克里斯·韦尔非常相似,而有趣的是,就连他俩的画风也非常相近——都是用圆润、简单的卡通画风去承载一个无比现实又充满无奈的冷峻故事,除此之外,他们俩对建筑细节的痴迷也超乎寻常的一致。


漫画的自我表达
1996年的时候,正是北美漫画潮流转向的重要一年,在地下室中伏案的赛斯可能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创作的这部《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将成为引领这股漫画风潮的重要作品之一。
北美漫画从二十世纪30年代开始兴起,两大漫画巨头DC和漫威的前身在30年代末成立,1939年二战的爆发使得民众的爱国情绪空前高涨,并将其寄情于超越常人的能力之上,超人、蝙蝠侠、霹雳火这些超级英雄因此被创造出来,并引领了超级英雄漫画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到了40年代,尤其是1945年二战结束之后,超级英雄辉煌落幕,北美漫画开始寻求多元的发展,涌现出了恐怖、色情、暴力、浪漫等创作类型,但随着而来的,确实漫画内容的逐渐失控,这直接导致了50年代的反漫画运动,漫画被认为会对青少年产生不良影响,大量漫画遭到抵制,北美漫画业几乎崩盘。一直到60年代,北美漫画才开始慢慢复兴,一方面超英漫画浴火重生,蜘蛛侠、正义联盟、神奇四侠、浩克这些人物带着超英漫画进入白银时代,而另一方面,受嬉皮士运动的影响,一些漫画家走向地下,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地下漫画运动。

地下漫画的出现,事实上反映了一部分漫画创作者自我发声的强烈诉求,他们不希望被拘泥于传统漫画的框架之中,他们更希望用作品来为自己发声,但是地下漫画运动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之后,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充斥着许多不理性的声音和不堪入目的画面,因此在70年代中后期,一部分地下漫画创作者开始转向另类漫画的创作,摈弃了地下漫画中的性、毒品、宗教、政治等敏感要素,开始从“廉价”的感官刺激过渡到更有“深度”的内容创作上来。
从二十世纪80年代开始风行的另类漫画,也极大地影响了赛斯的创作,尤其是赫尔南德斯兄弟的《爱与火箭》和地下漫画传奇罗伯特·克虏伯的《怪咖》杂志,都给了他非常大的影响。80年代末期,随着阿特·斯比格曼的《鼠族》获得了重量级的普利策奖,自传类作品开始成为另类漫画创作者所钟爱的体裁,在接下来的90年代,一时间涌现出了非常多的自传类漫画作品,罗伯特·克虏伯开始在《怪咖》杂志上连载自己的自传作品、乔·萨科出版了纪实类漫画作品《巴勒斯坦》、哈维·裴卡出版了《美国辉煌》,而赛斯的好友、加拿大漫画家切斯特·布朗和乔伊·马特也相继推出了自己的自传类作品。自传类漫画开始成为漫画创作者自我发声的重要媒介,但自传又仅仅是一个载体,创作者们真正想表达的其实是他们对生活、他人甚至世界的自我认知,他们用更长的故事篇幅、更成熟的创作心态和更严肃的创作内容,去为自己来发声。

而为赛斯发声的,正是这部他正在创作的《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这部漫画从1993年就开始在他自己的漫画杂志上连载,一直连载到1996年6月为止,共有6个篇章,而他藉由这部作品向世界所传达的,正是他对美好过往的怀念,以及对自身偏执、自恋、孤傲个性的审视。
踏入过往的找寻之旅
《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的主角正是赛斯自己。

作为一名怀恋旧时光的漫画家,赛斯对古老漫画杂志有一种特殊的痴迷,他热衷流连于各色的二手书店中,并沉浸于在其间寻找旧杂志的乐趣之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母亲家附近的漫画店发现了一本几十年前的《纽约客》杂志,其中一幅署名为“卡洛(Kalo)”的卡通漫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由于卡洛的绘画风格与赛斯自己非常相近,赛斯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开始在有意地寻找卡洛的其他作品。在一次前往多伦多参考书图书馆查询相关资料的时候,赛斯偶遇了一名名叫露蒂的女子,并迅速与其展开了一段浪漫关系。露蒂非常珍视她与赛斯的关系,她甚至帮助赛斯一起去搜集卡洛的相关信息,最终她成功地发现了卡洛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相比于露蒂的热忱,赛斯的表现则要冷淡得多,似乎他并无意要与露蒂发展深度关系,他甚至拒绝了露蒂陪同他一起前往卡洛家乡的要求,并独自一人前往安大略省南部小城斯特拉斯罗伊去寻找卡洛——而那里恰好也是赛斯自己的故乡。

赛斯最终无功而返,卡洛已经去世,他的居所早已易主,而房子的新主人并不知道卡洛的任何信息。而当他返回之后,他与露蒂的关系也越走越远,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只剩下他和他的密友切斯特·布朗,还会时常见面,他们一起在城市里闲逛,一起去杳无人烟的地方远观焰火,他们清谈或是争论,但大部分的时候,他们议论的内容都聚焦于赛斯所钟爱的“往日之美”。然而在两年之后,赛斯却再次得到了有关卡洛的相关信息——他得知卡洛曾在斯特拉斯罗伊经营过房地产生意,在他逝世之后,他的这份产业则由他的女儿继承了下来。在经过一系列思想斗争之后,尽管赛斯意识到自己对卡洛的痴迷可能并不明智,但他还是决心再度返回家乡去寻找活在过去的卡洛。
赛斯的第二次寻找之旅依然并不顺利。他先是找到了卡洛的女儿,卡洛的女儿告诉了赛斯一些她父亲的生活轨迹,原来卡洛后来放弃了漫画事业,从纽约回到了家乡,在这里结婚生子,并依靠房地产生意维持生计,但她对赛斯所关心的父亲的漫画事业似乎并不熟悉,甚至没有看过父亲的漫画作品。随后卡洛的女儿向赛斯介绍了父亲当年的一位挚友,并建议赛斯去与这位老人攀谈,或许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赛斯的老友非但没有告诉赛斯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相反的,他告诉了令赛斯失望之极的事实——“我想最终事实证明,他的天赋并不在画画上,而是在做生意上,他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论断显然不是赛斯想要得到的,他一直寄希望于过往时光,而卡洛这个生活在过去的人似乎正是赛斯在漫画事业上所敬仰的理想人选,卡洛的画风和赛斯非常相似,而且他可以在当时象征纸媒时代巅峰的《纽约客》上发表作品,在赛斯看来,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可以从卡洛身上得到某种印证,他前后两次不厌其烦地踏入过往去寻找卡洛,其实正是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寻找某种背书和信念。但毫无疑问,放弃漫画转而经商的卡洛让赛斯感到了一种近似于背叛的无奈与失望。

我相信,故事的结局让赛斯纠结了挺长一段时间,我们甚至可以猜想,直到1996年3月的那一天,当赛斯从寒风料峭的街道上回到他那满是“加拿大经典深褐色”的家中时,他的心里才最终下定决心要给这个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尾,然后他推开通往地下画室的门,笃笃地踩着木质楼梯下楼,坐到他堆满各种画纸、速写本、颜料和笔刷的工作台旁,把圆边眼睛推到了额头上,拿出一支HB铅笔,开始在画纸上刷刷刷地画下了下面的这个结局——
尽管在卡洛女儿和老友那里并没有得到什么他想要的信息,但赛斯还是决定去养老院拜访卡洛年近93岁的母亲。事实证明赛斯的决定是正确的,本已对卡洛的漫画生涯感到失望的赛斯,在卡洛母亲那里重新找回了对漫画的信仰。卡洛的母亲之前就十分支持卡洛的漫画生涯,因为她和卡洛的父亲本身就非常喜欢漫画,所以他们非常支持卡洛去纽约发展自己的漫画事业,她甚至还曾拥有一本贴满卡洛漫画作品的剪报簿,但不幸的是这本剪报簿已经在时光流转中遗失了。而当赛斯拿出自己所收集的11副卡洛的作品与她分享时,我们可以在这位老人的脸上看到她对儿子的骄傲。
故事在此戛然而止。

赛斯与卡洛
书的名字叫做《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据赛斯本人说,这句话来自于他的母亲,原文是It's a good life, if you don't weaken,直译过来就是“如果不畏缩,那么生活就是美好的”,原意是说,如果想要过上美好生活,那么就不能向生活中那些负面因素低头,而据说这句话最早来自于一战时期士兵间的一种相互鼓励,希望能挺过逆境从而迎来美好生活。对于赛斯而言,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其实是不同于常人的,首先他钟情于过往时光,甚至把自己包装成“活在过去”的人,但他的这种审美认知并不能被所有人所接受,面对这样的境况,他是否应该固持己见?而在另一方面,在漫画创作上他也一直以严肃的文学性创作者自居,他把漫画视为一种美好的艺术创作,他认为漫画家应该有其“创作自觉性”,但他也深知,自己的创作之路并不能为大众市场所接受(至少在当年是如此),只能被局限在一个非常小的圈子里,面对这样的境况,他是否该固持己见?所以,这本书的创作初衷,其实是赛斯对自己的一种拷问:坚持做自己,是否会有美好的生活?而卡洛,其实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之一——放弃艺术和创作,依然可以把生活过得很美好——但显然这并不是赛斯想要的答案。
在《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的末尾,赛斯贴了一张“卡洛”的真实照片,照片中的他斜倚在一面墙上,身穿一套整洁的西服,乍看时,恍然有一种赛斯本人的既视感。

而事实上,虽然赛斯的《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被称为二十世纪90年代自传类漫画风潮的代表作品,但其实这是颇有争议的,而争议的原点在于——赛斯在书中所描绘的“卡洛”其实并不存在——尽管赛斯在书的结尾处贴上了他所“收集”到的全部11副署名卡洛的漫画作品,并贴上了上文提到的“本人照片”,但最终被证实这个“卡洛”是赛斯杜撰的,他的作品全部出自于赛斯本人。但书中的其他一些情节又确实来自于赛斯的真实生活,比如书中赛斯的密友切斯特·布朗,他在现实生活中也确实和赛斯交往密切,再比如书中出现的二手书店、博物馆、图书馆等也都是真实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所以,《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被认为并不是一本严格意义的“自传”,因为它的很多成分来自于作者的杜撰,而非亲身经历。

其实,在我看来,尽管卡洛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似乎并不妨碍《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成为一本优秀的自传作品。或许在创作手法上,它与传统的自传漫画并不相同,但它在本质上仍然属于自传的范畴,因为它所关注的点其实并在于“寻找卡洛”上,“找寻”只是一个过程、是一种表象,故事的内核仍然是去表现“赛斯对世界级自我的认知”上,而“卡洛”这个角色的设置,只是为了更好地体现赛斯本人的精神世界。就像阿特·斯比格曼的自传作品《鼠族》一样,为了更好的体现族群之间的关系,斯比格曼将书中的人物进行了“拟物”——犹太人被描画成鼠,而德国人(纳粹)和波兰人则被描画成猫和猪——而这样的创作手法可以让这三个族群之间的对立关系更为具体而形象。所以,赛斯对“卡洛”的设置,只是“方法论”层面的问题,并不涉及故事的观念内核。

因此,与其说卡洛是赛斯杜撰出来的一个人,其实倒不如说卡洛是赛斯某种观念的具象投射,用来与自己“互动”,从而探究究竟何为“美好生活”。具体来说,卡洛是赛斯将自己置于过去的一种人格可能性——卡洛与赛斯一样都热爱漫画,甚至连画风都非常相近,他们都在安大略省的斯特拉斯罗伊成长,但卡洛出生于1914年,几乎与赛斯的父母同处一个时代,卡洛所成长的二十世纪中前期,正是赛斯心心念念的“美好过往”。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点,就是这两个人的名字存在一种玄妙的联系,Seth和Kalo这两个名字都是四个字母,Seth名字中第1字母s和第3字母t是相邻的字母,Kalo名字中第1字母k和第3字母l也是相邻的字母,两个名字中的第2个字母都是一个元音字母,分别是e和a,而两个名字的结尾字母h和o在字母表中分别是第二行和第三行的首字母。赛斯曾说过自己并不喜欢自己的笔名,他觉得这是自己年轻人犯下的错误,因为只用一个词作笔名很蠢,但他却为kalo设定了同样“很蠢”的名字,而在全书中提到的所有漫画家中,只有kalo的名字是这样的,可见卡洛的名字继承了赛斯的一些观念。
赛斯是孤高而自大的,在他眼中的美即为美,在他眼中的道即为道,即便不为人理解,他也一直保持着自己对世界认知的高傲姿态。所以,《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一书其实就是赛斯不停去强化这种固执的自我认知的过程。在故事的前半段,卡洛几乎就是赛斯职业生涯的理想写照,但卡洛的形象在赛斯拜访过他的女儿和老友之后有了非常大的转变,他弃漫从商,获得了完美的家庭,和看似美好的生活,但从此与漫画创作相决绝,漫画成就不为人所知,这就使他完全站到了赛斯的对立面,在我看来,这是赛斯本人最为恐惧的生活“未来”。因此,卡洛和赛斯的人格在故事的后半部分发生了巨大的分歧,其本质其实是赛斯对自己未来的一种质疑——是固执己见死硬到底,还是软化自己迎合他人——但说到底,这其实还是对“美好生活”判断标准的拷问,究竟什么是美好的生活,是让自己快乐,还是让他人快乐。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不得不牵扯到书名的另半部分——“永不缴械”(也就是英文原文中的don'tweaken)——究竟是向谁缴械?在我理解,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而这取决于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标准如何制定。对于卡洛而言,美好生活的核心是家庭,卡洛的母亲曾说,虽然卡洛一直在画画,但他从未真正的快乐过,直到他女儿苏珊的诞生才让他真正感到了快乐,所以他会选择坚守家庭幸福,哪怕代价是放弃漫画;而对赛斯而言,美好生活的核心一直都是自己,为了自己欣赏的事物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为了坚持对痴迷之物的追寻甚至可以将浪漫感情弃之不顾,所以他坚持的是自己的执念。卡洛和赛斯从最初的理想统一体逐渐分化成了两个极端,卡洛代表了了家庭主义,为生活可以放弃自我,而赛斯则代表了个人主义,坚持自己绝不动摇,那么究竟谁才能获得“美好生活”?
或许这个问题,除了赛斯本人,没人有资格回答。
一笑泯恩仇
在故事的最后,卡洛的母亲在看到儿子的作品之后,露出了非常得意的微笑,表达了对儿子的一种认同,而这也使得站在一旁的赛斯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但在此之前的所有描绘中,赛斯一直都处于一种极度失望的情绪之中,因为不管是卡洛的女儿还是卡洛的老友,甚至是卡洛的母亲,他们所给出的论述都让赛斯感到一种挫败感——自己苦苦追寻的“偶像”为了生活竟然无怨无悔地放弃了漫画——这让他一贯的孤傲、自负、执着受到了质疑,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理由去继续支撑自己的想法。
而最终给他力量的正是卡洛母亲的那个微笑,在赛斯看来,对卡洛漫画工作一丝一毫的认同,其实也都是对他自己的肯定,只要有了这个理由——不管是否充足——他都可以继续固执己见、继续拒绝缴械、继续坚持自己的道路,或者说,继续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毫无疑问,赛斯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偏执狂,他无法控制自己认知的局限性,他痴迷于自己的世界,却对家人和感情保持着距离,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但他堂吉诃德式的天性使得他不愿意去改变,他曾引用了他最喜欢的《花生漫画》中的一段话来自我解嘲——
查理·布朗:我并不愿意直面问题所在,在我看来,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避开它们,这是我独特的处世哲学。 露易丝:没有什么问题大到、复杂到逃避不开。
所以,尽管这本书有一个非常励志、非常向上的书名——《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但其实它的内容并没有那么激励人心,它讲述并非是我们在面对困境时要坚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是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固执己见的偏执狂的故事,只不过,就算是偏执狂也有向往美好生活的权利,不是么?在故事的最后,赛斯似乎也并被没有从“找寻卡洛”的旅途中顿悟什么人生真谛,也没有完成他性格缺憾的自我救赎,相反的,仅仅是卡洛母亲的一个不起眼的微笑,就让赛斯找到了继续一摸黑走到底的勇气,我们有理由相信,1996年之后的那个赛斯,恐怕还是会和那天下午我们见到的那个赛斯一样,对往日无限留恋,对痴迷之物不惜一切代价。
但只有这样的赛斯,才是真正的赛斯,宁可把最坏的自己展示出来,也不愿去为了迎合而粉饰自己,有缺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掩饰缺点,虽然坦诚会招致非议,但确信只有诚实才最真实,
而这才是自传作品真正应该有的态度不是么?

/完
文中出现的术语的中译文对照 《永不缴械的生活终将美好》——It's a good life if you don't weaken 《克莱德电扇店》——Clyde Fans 《乔治·斯普罗特》——George Sprott 《温布尔登·格林》——Wimbledon Green 克里斯·韦尔——Chris Ware 地下漫画——underground comix 另类漫画——alternative comics 赫尔南德斯兄弟——Hernandez brothers 《爱与火箭》——Love and Rocket 罗伯特·克虏伯——Robert Crumb 《怪咖》—— Weirdo 哈维·裴卡——Harvey Pekar 《美国辉煌》——American Splendor 阿特·斯比格曼——Art Spiegelman 《鼠族》——Maus 切斯特·布朗——Chester Brown 乔伊·马特——Joe Ma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