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拉迪盖,因为青春再也不回来”
最初关注雷蒙·拉迪盖(Raymond Radiguet)的作品,不是被他的名字吸引,而是看到他的生卒年而产生的好奇。
雷蒙·拉迪盖生于1903年,卒于1923年。就这20年的生命,他让法国文坛记住了他的名字,让科克多、阿拉贡、布勒东、香奈儿、毕加索、保罗·莫朗等等都成为他的朋友。他留给世人数首诗歌,一部剧作,还有最重要的,是他的两部小说:一部叫《魔鬼附身》,一部叫《德·奥热尔伯爵的舞会》。这两部作品,被日本八十位作家评为”20世纪最佳爱情小说”,也被改编成了电影。
不得不承认,由于读之前就了解到,《魔鬼附身》是拉迪盖17岁完成的,而《德·奥热尔伯爵的舞会》是他19岁动笔次年完成的,最初阅读的时候,心中所设的标准是没有那么高的。不过读着读着,发现他聪明地把年龄变成了优势。
两部小说都不长,更有代表性的是《魔鬼附身》。故事的情节很简单,取材于作者1917年经历。那一年,14岁的拉迪盖遇见了23岁的姑娘爱丽丝;那一年,一战还没结束,姑娘的未婚夫还在前线打仗;那一年,拉迪盖假称自己19岁并与爱丽丝相爱了。
作者将自己经历变成小说里的故事,用第一人称讲述着16岁的“我”和那个叫玛特的19岁的姑娘,从相识,到偷偷约会,然后逐步试探,到情欲释放,还有了私生子的整个过程。最后他们还让玛特的丈夫相信了那私生子是他自己的孩子,喜闻乐见地喜当爹。
情节本身并没有那么波澜起伏,叙述结构也并不紧凑。令人惊喜的,一是作者的心理描写,用细腻的笔触展现着心理的犹豫与矛盾,比如:
两人最初关系稍微有一点暧昧的时候,有一段描写女主睡觉的时候,“我”“闻闻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面颊,一一轻微地碰一碰,以免她醒来”,然后“我”安慰自己这种触碰是友情式的,是被允许的。那些只有通过爱情才能对这个女人所具有的权利“我”是不会侵犯的。但马上,“我”不甘心,想拥有这种更进一步的发展,于是脑子里开始想要女主发生关系,却又觉得不妥。
这种矛盾感贯穿着始终,让爱情的甜蜜里总透着对罪恶感的反思。于是,作者用大量的心理独白揭露着那个叫“本能”的东西里包含的欲念之恶:他承认自己的占有欲,承认自己嫉妒得想让玛特的丈夫死在战场,也承认自己在一段感情里还对其他女人产生了欲望……那些很多人不敢承认的,拉迪盖都写了出来。
其实,比他对爱情的反思更让人有所得的,是他作品包含的更多其他。
他写朋友的交往,说“朋友当互相接近,这样我们每人自尊心要走的路程就缩短了一半”;他写少年的一代,说“我们是站在椅子上的孩子,因为比大人高出一头还洋洋得意。环境把我们举了起来,但实际,我们心余力绌”;他写为人处世,说“人生总会有束缚,宁可受到良心的束缚,也不要成为感官的奴隶”;他写爱与死亡,说“使人难过的倒不是结束生命,而在于结束赋予生命某种意义的东西。当一场爱情成为我们的生命时,一起活,或者一起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知道为何,每一句都很触动我,试想自己的十七岁,大概是不能写出如此词句的。
而拉迪盖其实在15岁时,就发表了自己最初的诗歌作品,开始受到了文学界的赏识。他特别喜爱拉法耶特夫人的《克莱芙王妃》以及普鲁斯特。那些心理小说无形中影响了拉迪盖的创作手法。
不过,若是放在文学史之中,拉迪盖的两部作品笔法并不完善,或许也撑不起“经典”二字。但哪有那么多经典呢,一部作品,能让读者有所触,有所悟,便是他的价值所在吧。
由于他这样的作品和经历,在所有关于拉迪盖的介绍里,都逃脱不了“早熟”这个标签。这个标签包含着对他“早慧”的赞赏,多少也含了一点讽刺。但是所谓“早熟”,本就是社会标准,如果一个人只有二十年的生命,什么是早,什么是晚呢?
不过真正令人惋惜的,是他的早亡,而这种早亡,并不是什么天灾,而是后来,他和很多艺术家一样,依靠喝酒、毒品或纵欲来获得一种灵感,或者是满足,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导致20岁时因伤寒不治而亡。想起他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惋惜更多,还是感慨更多,或是惋惜感增强了某些触动,或者是某种警示。但这也许不重要了,就正如卡尔维诺说的那样:“我爱拉迪盖, 因为青春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