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视野下的秦汉小史

日本著名史学家西嶋定生对秦汉时期二十等爵制和东亚册封体制等内容有着深入研究，这本《秦汉帝国：中国古代帝国之兴亡》则是一本深入浅出的“大家小书”，以不大的篇幅从秦帝国的崛起开始娓娓道来，结束于西域及周边战乱四起的东汉中期。虽然东汉部分的记叙主要在光武明章所处的中兴时期，详细介绍了外族进犯叛乱的内容，对于东汉政治最鲜明的外戚专权与宦官横行均略而不述，但若是想对秦国崛起到东汉前期历史做一个初步了解，这本简明精要的小书在我看来是首推之选。

之所以是首推之选，原因正是书中浅显易懂的行文与客观严谨的论证。作者对历史的叙述基本以《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为本，同时也明确提到汉代史书可能存在的不可靠之处，不回避某些有争议的问题以供读者思辨，没有落入繁杂考据的细节汪洋中。《秦汉帝国》前言即明确了书中讨论的两大主题，一是秦汉帝国为中国之后的两千年奠定了国家结构与精神文化两大基础的内部意义；二是秦汉时期作为东亚世界形成开端的外部意义。围绕这两大主题，作者以史实为据，夹叙夹议地展开了历史的画卷。

西嶋定生认为秦汉时期确立的皇帝制度、中央集团官僚制与郡县制共同构成了中国国家构造的基本形态，也是中国史的重要特征，其中尤为重要的是秦朝郡县制与汉朝郡国制的不同与沿袭。秦帝国确立郡县制是顺应春秋战国以来社会政治经济发展的积极探索，也是君权强化氏族解体的必然结果，但同时，彻底推行的郡县制正如修筑长城的浩大工程一样，都在恢弘的同时以其刻板固化，使得秦王朝失去了政权扩张的灵活性与可能性：长城的修筑“违背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种皇恩浩大无所不及的理念，限制了皇恩皇威照泽的地理范围”；彻底严格的郡县制也使得权至四方的秦帝国未能通过外藩等方式建立对外交往。反观西汉初期的郡国制，虽然是郡县制向封建制的倒退，也必然导致吴楚七国之乱和之后不断的诸侯纷争，但却在保证了政权合法性的同时，为西汉建立对外关系提供了制度上的可能性。而且，七国之乱后的一系列改革，尤其在汉武帝推恩令之后，汉代所谓的郡国制已经通过内部改革在国内基本等同于郡县制，同时保留了册封外族藩王的灵活性。由此可见，比起彻底严格地推行新制度，保留一种宽松有改革余地的旧制度似乎在应对时代变化，以及未来发展空间方面更有优势。

秦汉时期对精神文化基本形态的奠基问题上，西嶋定生以儒学国教化的进程贯穿全书始终，并表达了其个人认为儒学国教化最终确立于王莽新王朝时期的论点。比起其他秦汉时期学术史的专著，书中关于儒学在秦汉时期的发展这一论题论述远非详尽，但关于儒学国教化过程中，儒学如何修正改进其自身以适合新时期以“皇帝”为首的政治制度、神秘主义盛行的社会风气以及随着疆域扩大面临的对外交往的内容，作者许多观点都让人耳目一新。诸如作者认为，尚古的儒家虽以禅让思想给王莽登基铺平了道路，但也为了兼容“皇帝”概念而有意通过发展谶纬说来调和“天”人观念；更令我击节的是作者关于神秘主义与合理主义的论述，提到“神秘主义若不能表现为合理主义，就无法发挥其效力”，从而揭示了董仲舒等人发展灾异说及阴阳五行说等理论的根本原因。这种赋予无法解释的自然力量以合理化的努力，彰显出儒家为了推行礼制维护统治所做的不断改进，也让笔者一直以来对某些民间宗教或理论的困惑顿时有了些开解。

全书另一大主题，也是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历史绕不开的内容，即东亚世界的建立与发展。秦汉不同时期，作者都着重记叙了中原王朝与周边地区的关系变化。与匈奴从遵循“敌国抗礼”的对等地位，到匈奴被驱逐、受降，之后又“三通三绝”的动乱；与南越和朝鲜地区从君臣关系的外藩到撤藩建县，再到东汉时期交趾叛乱、三韩各立；还有东汉大规模的羌族叛乱以及倭国正式登上东亚世界舞台的朝贡与赐印，这些内容看似繁杂，作者在其记述中明确表达了几点内容：首先，国力是对外交往中决定政治关系的根本，国力对比的变化，决定了是敌国抗礼、君臣之礼还是叛乱对战；其次，分封制的政治制度和以华夷与王化思想为中心的儒学对外理念为中国逐渐成为东亚世界的中心创造了政治条件和思想基础；最后，周边地区自身社会经济政治的不断发展成熟也作为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推动着东亚世界的建立和发展。

如前所述，作者在简明叙述历史的过程中，表达了自己对全书主题的思考，很多内容都颇具启发，引人深思。另外还有一点让我真心愿意将这本小书推荐给同我一般历史爱好者的理由，就是这本书的插图与附录，让我非常喜欢。虽然插图中照片的印刷质量非常差，多数都无法辨识，这是书籍制作的问题了，但除照片之外，绝大多数的图片都是家族人物关系表或者地图，脉络清晰一目了然，图文配合非常明了。至于附录的参考书目，也是非常好的附录方法，即按照主题来辑录参考书目，如“《史记》《汉书》《后汉书》及其他的参考书目”“《盐铁论》及其他的参考书目”，如此这般，便于对某一方面内容有兴趣的读者能够更有针对性地索引，进一步了解相关内容，作者还细心注明了某些版本已经不易购得，某些版本亦可取代等内容，其严谨从容治学之风可见一斑。

视野下的秦汉小史日本著名史学家西嶋定生对秦汉时期二十等爵制和东亚册封体制等内容有着深入研究，这本《秦汉帝国：中国古代帝国之兴亡》则是一本深入浅出的“大家小书”，以不大的篇幅从秦帝国的崛起开始娓娓道来，结束于西域及周边战乱四起的东汉中期。虽然东汉部分的记叙主要在光武明章所处的中兴时期，详细介绍了外族进犯叛乱的内容，对于东汉政治最鲜明的外戚专权与宦官横行均略而不述，但若是想对秦国崛起到东汉前期历史做一个初步了解，这本简明精要的小书在我看来是首推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