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孤独,没有出口
长篇 民族出版社 2000年2月一版一印 ISBN 9787105037598
残雪的小说是以难懂而著称的,这也是我一直不敢贸然去开始读的主要原因。果然,1月9号读完之后,我基本上是一头雾水,写下“好吧,我是没看太懂,待我缓一缓”,决定先放下,过几天再回头来想想。如今,可能依然比较模糊,但我差不多是有点感觉了。现在读好多书都是这样了,读完总觉得茫茫一片隐隐约约的,以前合上书就提笔写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总得放一放,才能把水沉淀清楚。
这个并不长的长篇分了三章,表面上看并不是一起贯穿到底的叙事,尤其是第二章似乎可以拿出来单独读,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内在的关联。主人公的名字叫“痕”,这个奇怪的名字就耐人寻味,我恐怕整个中国新文学再加上古典文学也很难找出一个名字就用了这么奇怪的一个单字的文学形象了。“痕”这个字首先给人的印象,是非常浅的,一层甚至一道薄薄的印记,浮在某种坚实的物体上面,难以永存,随时有可能消散,但又不是轻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它存在,而且似乎一些隐隐的疼痛,这样的名字用在一个男主人公身上,让已经变得足够聪明(但不知有没有聪明到成为残雪期待的理想读者的程度)忍不住猜想这个男人的生存状态,尤其是精神层次的。我就是从这个角度切入,理解这部小说。
小说一开始,就凶险地令人心惊,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一座长着乱藤和野草的小山、一个一脸贼相的老者跟在后面、带来了一次突然的死亡威胁,我也就像痕一样,被这种突然就以凌厉的气势压过来的“东西”吓坏了——他是死亡,我是文字。随后,慢慢得知,痕有一妻一女,他似乎以编草席为生,但是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认真真地编织来赚钱,他时刻担心的,是在小木屋之外的老者(铁匠?)或者是老者说的杀人。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收草席的人,这是一个更加神秘的人,他冷若冰霜,不透露个人信息,甚至不在乎痕所编织的草席的质量好坏,倒是每次都给出一大笔钱,眼光短浅的妻子开心地收下,甚至开始盘算涨价,只有痕更加胆战心惊,他面对这个不断涌出陌生的入侵者的世界,担心这些“入侵者”、“威胁者”迟早有一天会不再观望,采取行动。他跟踪收草席的人上山,但是除了找到自己逐渐腐烂的“作品”以外别无人迹;而卖草席得来的钱使他更加成为了被村民戒备和怀疑的对象,于是,他不得不同时面对各种无端的猜测、恶意……再后来,又加入了景兰、表弟、茶馆老板娘,这些人都以各种名义“进入”了痕的生活,似乎想让他跟着自己的节奏,而痕的生存空间却越缩越小,“他躲在毛竹丛中,身子蜷得十分紧。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愿:不愿别人来搬动他。”
到第二部分《海的诱惑》,痕的家不是在山下,而是在海边,他的妻子也不只是一个代称,而拥有了名字:伊姝。我将这看似与上与下都衔接不上的一章视作第一部分里不安的痕在精神里的一次模拟的潜逃,——当然,这不是文本事实,而是辅助我理解的一种方式。痕一家“逃”到了海边,但是痕很快就发现,这无济于事,海边的人同样用一种冷淡的、恶意的态度对待他和他的家人,于是,痕又在老友景兰的引导下,找到了比海边更远更隐秘的岩间的住所,可是痕在这里依然得不到安宁,他依然逃不开“人”所代表的恶意、逃不开海所代表的“死”以及“死的诱惑”,终于,痕在害怕中醒来,进入第三部分的现实——《下山》。
现实中,痕也和妻子逃离了村子,逃到了山上,在这里,痕似乎度过了两年略显安心的时光,但是这次“叛变”的是妻子,妻子无法割舍山下的亲情,久而久之,她也被山下的父亲、铁匠、收草席的人、茶馆老板娘、村长、村民等人所代表的“恶”而侵染(或者说暴露),成为了威胁着、压迫着痕的一部分,要求他下山去,接受他永远无法逃开的生活沉重的包围。痕无力、不安、恐惧,但是又无法进行反抗,他只能顺从地接受,承受痛苦。直到最后,他也成为了一个不再为精神上的困境而不安的人。“山林一片静谧,静得让人难以忍受。”他依然陷入深夜的孤独。
总的来说,以我的理解,残雪的这部小说描述了一种现代人在生活中永远地孤独无依、焦虑不安却又注定无法得到救赎的生命状态,让人读完,不管懂不懂,都觉得很“难受”。
2018年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