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头儿很朋克
最近读完汪曾祺的散文集,读他的文字常常捧腹大笑,真的太有趣,太好玩了,就好像在和一位风趣、真性情的老人在聊天。 他60岁当上了作家。他是沈从文最著名的学生。他自称是全中国吃过马铃薯品种最多的人。 他说生活是很好玩的,然后一笔一划把这好玩写给了我们。他说美多少要包含一点偶然,那点偶然却让我们读了之后再难忘记。 分享一些我觉得好玩的片段。 【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 】 说实话,我以前并不知道高邮鸭蛋,知道高邮鸭蛋就是从汪曾祺的书中,每年端午节家里吃鸭蛋的时候,我都会问妈妈或者奶奶一句是不是高邮的,得知不是后,我也实在瞧不上。现在淘宝上有很多自称是高邮的鸭蛋,也不知道真假,有机会想去高邮走走。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汪曾祺真是一个朋克,太酷了。 【在北京我也摘过灰菜炒食。有一次发现钓鱼台国宾馆的墙外长了很多灰菜,极肥嫩,就弯下腰来摘了好些,装在书包里。门卫发现,走过来问:“你干什么?”他大概以为我在埋定时炸弹。 】 这个脑洞,哈哈哈哈哈哈。 【中国人很会吃鸡。广东的盐焗鸡,四川的怪味鸡,常熟的叫花鸡,山东的炸八块,湖南的东安鸡,德州的扒鸡……如果全国各种做法的鸡来一次大奖赛,哪一种鸡该拿金牌? 】 今天你吃鸡了吗?我准备叫个炸鸡。 【元代王祯的《农书》还称葵为“百菜之主”。不知怎么一来,它就变得不行了。明代的《本草纲目》中已经将它列入草类,压根儿不承认它是菜了!葵的遭遇真够惨的! 】 人间草木,在汪曾祺这里,都是有感情的。 【我做的口蘑豆自家吃,还送人。曾给黄永玉送去过。永玉的儿子黑蛮吃了,在日记里写道:“黄豆是不好吃的东西,汪伯伯却能把它做得很好吃,汪伯伯很伟大!”】 没错,会做好吃的人很伟大!比如汪曾祺,还有我。 【蚂蚁上树”原是四川菜,肉末炒粉丝。有一个剧团的伙食办得不好,演员意见很大。剧团的团长为了关心群众生活,深入到食堂去亲自考察,看到菜牌上写的菜名有“蚂蚁上树”,说:“啊呀,伙食是有问题,蚂蚁怎么可以吃呢?”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当团长呢?】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没吃过北方的大米,我吃过最好吃的米是苏州的,以后嫁到苏州去? 【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有一位女同志,南京人。爱人到南京出差,问她要带什么东西。——“臭豆腐”。她爱人买了一些,带到火车上。一车厢都大叫:“这是什么味道?什么味道!”我们在长沙,想尝尝毛泽东在火宫殿吃过的臭豆腐,循味跟踪,臭味渐浓,“快了,快到了,闻到臭味了嘛!”到了眼前,是一个公共厕所!】 我高中的时候和同学去吃油炸,每次看到臭豆腐都很好奇,想吃又不敢吃,于是就问老板,“臭豆腐臭不臭啊?”老板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后来我鼓起勇气尝了一次,嘿,还真不错。吃完赶紧回家刷牙。 【听黄永玉说,有一次有几个朋友在一家会餐,规定每人备料击表演一个菜。王世襄来了,提了一捆葱。他做了一个菜,焖葱。结果把所有的菜全压下去了。此事不知是否可靠。如不可靠,当由黄永玉负责! 】 哈哈哈哈哈,这是甩锅吗? 【吃臭,不只中国有,外国也有,我曾在美国吃过北欧的臭启司。招待我们的诗人保罗.安格尔,以为我吃不来这种东西。我连王致和臭豆腐都能整块整块地吃,还在乎什么臭启司!待老夫吃一个样儿叫你们见识见识!】 哈哈哈哈哈哈,这一段读的时候一直在笑。怎么这么好玩呢? 【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 哎,你自己就是个老孩子,还说别人童心未泯呢! 【在安徽黟县参观古民居,几乎家家都有两三丛天竹。有一家有一棵天竹,结了那么多果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 汪曾祺的散文中有很多这样的感叹号,岂有此理之类的,读的时候能脑补出语气来,我会想到高中班主任,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那还得了!”,班上同学总喜欢模仿这句话。 【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它真的是在喝哎! ...... 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几天功夫,就抽出好长的一节新条。这样长法还行呀,还结不结果呀?因此,过几天就得给它打一次条。拿起树剪,劈劈啦啦,把新抽出来的一截都给它铰了。 ...... 葡萄的卷须,在它还是野生的时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别的什么树木上。现在,已经有人给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卷须这东西最耗养分,因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我们还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着吧。】 葡萄这篇文章写得太妙趣横生了,读完都想回乡下找块地自己来种种了。 【腊梅有两种,一种是檀心的,一种是白心的。我的家乡偏重白心的,美其名曰:“冰心腊梅”, 而将檀心的贬为“狗心腊梅”。腊梅和狗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毫无道理! 】 【黄腊梅、红天竺,我到现在还很得意: 那是真很好看的。我把这些腊梅珠花送给我的祖母,送给大伯母,送给我的继母。她们梳了头,就插戴起来。然后,互相拜年。我应该当一个工艺美术师的,写什么屁小说! 】 哈哈哈哈哈,写什么屁小说,和栀子花那段一样的朋克。 【北京的一品红是栽在盆里的,高二三尺。芒市、盈江的一品红长成一人多高的树,绿叶少而红叶多,这也未免太过分了! 】 【我想查一查报春花的资料。家里只有一本《辞海》。我相信《辞海》里是不会收这一条的。报春花不是名花。但我还是抱着姑且查查看的心情翻开了《辞海》,不料竟有! “报春花……一年生草本。叶基生,长卵形,顶端圆钝,基部楔形或心形,边缘有不整齐缺裂,缺裂具细锯齿,上面被纤毛,下面有白粉或疏毛。秋季开花,花高脚碟状,红色或淡紫色,伞形花序2~4轮,蒴果球形。多生于荒野、田边。原产我国云南、贵州。各地栽培,供观赏。” 不错,不错!就是它,就是它!难得是它把报春花描写得这样仔细。尤其使我欢喜的,是它告诉我云南是报春花的老家。 我在北京的一家花店里重遇报春花,栽在花盆里,标价一元一盆。我不禁笑了:这种东西也卖钱!我们在昆明市,到田边散步,一扯就是一大把! 】 【沈先生自奉甚薄。穿衣服从不讲究。他在《湘行散记》里说他穿了一件细毛料的长衫,这件长衫我可没见过。 】 【这个人物有点传奇性,他增加徒步旅行了大半个中国。所以能完成这一壮举,大概是因为他腿长。 】 大概是因为腿长,哈哈哈哈哈哈,您是认真的吗? 【林斤澜!哈哈哈哈 ...... 斤澜好怪, 好与众不同。他的《矮凳桥风情》里有三个女孩子, 三妞妹叫笑翼、笑耳、笑衫。小城镇哪里会有这样的名字呢? 我捉摸了很久, 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小一、小二、小三。笑翼的妈妈给儿女起名字时不会起这样的怪名字的, 这都是林斤润搞的鬼。夏尚质, 周尚文, 林尚怪。林斤澜被称为“怪味葫豆”,罪有应得。 】 汪曾祺写过很多人,老师朋友同学都有,写其他人标题都正正经经是人大名,写林斤澜的时候不仅加了个感叹号,还哈哈哈哈的大笑。可能这个人真的很好笑吧。所以我一想起你就笑? 【牙疼不很好受,但不至于像契诃夫小说《马姓》里的老爷一样疼得吱哇乱叫。“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不见得。我对牙疼泰然置之,而且有点幸灾乐祸地想:我倒看你疼出一朵什么花来!我不会疼得“五心烦躁”,该咋着还咋着。照样活动。腮帮子肿得老高,还能谈笑风生,语惊一座。牙疼于我何有哉!】 读到这段,我只想说,牙疼是大病!我敬你是条好汉。 【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是最充实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凝眸既久(我在构思一篇作品时,我的孩子都说我在翻白眼),欣然命笔,人在一种甜美的兴奋和平时没有的敏锐之中,这样的时候,真是虽南面王不与易也。写成之后,觉得不错,提刀却立,四顾踌躇,对自己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 是的是的,您老真有两下子! 【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最大的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美。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 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