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斋藤道三开始援引孟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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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川的水獭与美浓的蝮蛇
庄九郎第二次从美浓,穿过南近江,返回自己的起点,山崎屋的油庄,和自己的妻子说,“我又改名了”。
妻子万阿不知道回来的是不是庄九郎,怀疑丈夫是鸭川的水獭变的。
在这一个瞬间,故事开始呈现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读者可以感受到庄九郎在两个世界中拉扯:一半是一个引人入胜的世俗故事,主人公庄九郎从一个乞丐,凭着自己的智谋,通过搞定女人和商战,登上了人生巅峰,是一个引人入胜的都市故事;另一半是一个商界精英,充满野心地盗取国家的故事。
想象着美浓的平原,一片非常安静祥和的景象。有些像《百年孤独》里面的村落。人们和自然在做着斗争——似乎有很多的旱和涝——人们勉强度日。国家和国家之间也不走动。美浓就是一个国。左边是南近江,南面是织田家的尾张。东边和北边都是山。
人们过着封建时代的日子。太守土岐氏是整个美浓人的小天皇,汇聚所有人的血统,是平民的神。这里曾发生了一次长幼继承权争夺战。老二失败后就开始享受生活了。
庄九郎集合起老二的少数兵力,攻入了美浓的首都,然后把老大驱逐了。这还不够过火。庄九郎还逼老二把自己的爱妾嫁给了自己。然后在八九个月之后,这位爱妾生下一子——庄九郎把他当成自己儿子养,还要把自己的领地传给他。
庄九郎像一个现代的传销销售员一样,和自己的大客户,也就是这位土岐氏的老二,成为了好朋友。他对他也是付出了真心,但是最后要的是他的国家。他帮老二搞宫殿,搞美女,但是最后把他驱逐了。
他的种种恶略行径,都没有合法性,领民称他为“蝮蛇”。但“蝮蛇”之名也为他迎来了具有震慑力的威严。勒庞的《乌合之众》中,十分强调威严的重要性。大众把一个具有威严属性的名字赠给他,实际上是承认了他的领导力。
在这种领导力之下,他和一种叫做“座”的商业设置进行了斗争。简单来讲,座,就是商业的垄断权力。它像是官方的黑社会,依靠武力(黑社会耍无赖的方式),维持特许的经营权,排除竞争,并且要获得大量利润。他作为一介油商,曾吃过座的苦头。他推行了一种“乐市·乐座”的商业模式,可以看作是政府监管的,由封建的商业,向自由的商业的转型。后来这种方式,也影响了信长。
在司马的笔下,道三对于世道的理解,是聚集法华经的佛教哲学和中国传统哲学精华的。
道三在故事中,有一段吃着泡饭时的对话。
庄九郎说,“人要干大事,什么最重要?”
“不知道。“
“一个义字。孟子说的。比孟子早100年的孔子说的是仁。而身处乱世,哪有什么仁人,顶多是天生的老好人罢了。所以孟子提出了义,是每个人都可以效仿的战争年代的道德。孟子的时代,和如今的日本,就像照镜子一样相似。“
“孔子和孟子,都是古代中国讲述圣贤之道的人吧?”
“不错“
“那么,你是要走圣人的路了?“
“你说对了。”
国盗之路,虽然没有合法性,确实又是圣人之道。一个表面上是逆臣贼子的行径,却又是圣人之道。庄九郎在诸多场面都有这种如同乔布斯的“现实扭曲reality distortion”的戏码上演。他认为时代是他的主人,所谓时代,就是中国的“天”——当帝王家没落时,天命会变。从德国舶来的一个英语词汇,叫zeitgeist,中文翻译过来叫“时代精神”,也是类似的概念——只不过不再是王朝交替,而是精英阶层的使命。
司马在挥洒笔墨的时候,多次让庄九郎援引法华经和中国历史。然后又写他的听众听得似懂非懂,又不明觉厉。
庄九郎还有说,“观察天文、天象加一判断,并付诸行动的才是英雄。倘若不准,我也就不是英雄了。”这句话也反应了亚马逊的14条价值观中的两个:一个是“be right, a lot”,要求员工做到精确;另一个是“biased for action”,要求崇尚行动。庄九郎对于决策的哲学高度也很不错。
庄九郎还会聆听古训。有时会想起以前在京都妙觉寺读过的中国奇书。《韩非子》写到:“为人君主者,不可让下人之道自己的喜好。”因为这么一来,下人就会竭力迎合自己。所以,自己的想法,一定要让人捉摸不透才好。
司马笔下的道三,在自己的晚年,发现自己夺取天下无望,直面了自己的死亡。他不喜欢自己的长子,也就是其实是土岐氏老二的那个儿子。最后被这个儿子讨死了。
在将死之际,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数十载,只是一段时间而已。
而作为一个片段,一个与身边所有人价值观都不同的人,通过中国经典,把哲学、商业等理解,通过强力的行动,对于“大系统”进行了一次“输入”,然后等待着“大系统”的“输出”。
但他没有看到最后的输出。生命的意义变成了存在主义的论断——没有意义也是一种意义。
这种意义太过于离散,那个集中的点太难把握,只对少数人才展露。这少数人,也会继续向“大系统”进行“输入”,然后继续等待“输出”,就如同向着山顶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一般。
道三一分为二,成为了光秀和信长;而在数十年之后,光秀和信长合二为一。
直到道三死去,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就结束了。《国盗物语》这本书只过去了五分之一。编辑要作者继续写下去,则是剩下的五分之四。
光秀被嫌弃的一生
恐怕光秀并没有司马笔下这样招人厌恶。司马笔下的光秀,是司马塑造的一个职场的反面典型而已,是司马讨厌的自己的一部分的投射。
所以《国道物语》的后半段,是一大段,通过写光秀,从而自省的文字。自省是作者,带着读者一起自省。
第一视角是光秀。光秀才华横溢,胆大心细,儒雅,有涵养,很精致,很努力,能打仗,这些多是他的优点;而又不懂人心,无法招人喜欢。
和光秀对比的,就是信长。相比之下,光秀的精致让人厌恶,而信长的粗俗让人喜欢;这些都比不了秀吉的开朗。
光秀前半生颠沛流离。道三死后,明智家就被剿灭了。光秀成为了贵族浪人。光秀定下了宏伟的计划,要恢复足利家的地位。日本当时,天下非常认可将军,甚于天皇。将军的地位,有些类似于东汉末年汉室的地位,是用来“挟”的。
光秀的计划,是要当光复将军幕府的重臣。如果说光秀是想把将军当作自己的筹码,那么光秀显得很聪明。如果光秀衷心想要辅佐一个没有实权,仅有血统,又没有能力的将军,恐怕是过于“仁”了,而不义。
一直喜欢烂泥扶不上墙的足利将军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自大呢?
光秀也是一个野心家,只不过不太彻底而已。相比起信长要“天下布武”,光秀的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光秀想去辅佐那种没有实权的将军,然后自己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荣的二把手。
可能太讨巧了。
天真是一种罪。
他想辅佐的第一位将军,被京都的松永久秀杀死。他冒生命危险,从久秀的控制中把义昭救了出来(小树林一人干掉了对方一个小队),然后四处奔走,谋求有实力的大名支持这第二位将军。
也算是忍辱负重多年,三十多岁才在朝仓家获得了一份工作,得以糊口。之前冒着生命危险做的事,仿佛都应该有巨额回报,但是实际上,回报总是迟迟不来。
直到遇到信长。作为臣子,光秀的价值观和大魔王不太一样。对于粗糙又残忍的信长而言,光秀太让人讨厌。从第一次见面,光秀就依照官家的礼仪对待信长,而信长讨厌的就是官家的那一套。
有些像曹操和荀彧的关系。只不过,曹操的崛起很大依靠了荀彧。而光秀对于信长的意义却不大。在这里,光秀想要推崇将军,而信长认为将军也好,光秀也好,都是自己的工具而已。
芥蒂这种东西,光秀心里一支都有。这种东西,年轻时候总是弄不清楚。语言也难以形容。如果是在外企,同事间闲聊时候会说,他和老板chemistry不和(化学反应不对)。
英国哲学家罗素说得很精确:
When your values are different, you are constantly at war with others. (当你和其他人的价值观不同,你会时常与他人处于对战状态。)
从价值观上而言,光秀和信长一直处于敌对状态。
这种敌对状态,在对于僧侣的态度上,达到了顶峰。日本战国时候的寺庙有很大的权力,有自己的僧兵,也有经商特权。和尚也没有必要守清规,喝酒吃肉玩女人。
由于比睿山这个宗教势力,在战争中帮助了自己的敌人,信长对比睿山的寺院发动了突袭,屠杀了和尚。光秀认为和尚中的确有大师和好人。但信长认为,这些好人,也在辅助着那些作恶的大多数,所以需要一起屠杀掉。光秀作为一个拥护传统的人,自己也有很多尊敬的大师,还要硬着头皮,去执行信长的命令。
这些对于光秀来说,很深的芥蒂,信长不太在乎。因为光秀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他后来,没有身份地位的纠结,换句话说,是一个拿着低工资办大事的好员工。相比之下,他的老家臣们的“成本“都太高了,用不动。在最后的时候,是没有地位和根基的秀吉和光秀,是织田家最能干的两股势力。
信长对于光秀破格提升,后来的,战功浅的光秀,也是在秀吉之前当上了大名。这样看,信长是喜欢光秀的;但信长又在很多场合,因为光秀不会谄媚,公然殴打光秀,把他的脑袋往栏杆上撞。
光秀回到自己的领地,也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是被信任,还是不被信任。能够按照自己的医院建城,是一件高兴的事。但是为了弄到敌人领地的一颗松树,而牺牲了一些士兵,这件事又令信长生气。
信长让光秀五年拿下丹波一国。光秀就如同现在职场中的一些人,有一种恶习,就是要跟领导讲,这个如何如何难,告诉领导如何如何不可能。而秀吉主动跟领导讲,五年能拿下丹波旁边的十个国家。
问起赏赐,秀吉也会说,不要封地,只需让自己治理九州岛一年,然后他会跨海征讨朝鲜,然后是明朝。把明朝送给织田,自己留着朝鲜就好。
相比之下,光秀这个人,是个让人扫兴的,很别扭的人。很难用中文形容。用国语说,是个“解high人”,用英语说,倒是很贴切,叫pain in the ass,说起来也很脏,是屁眼儿里的疼。
最后的谋反之路,多多少少怪不得光秀。但光秀走上的谋反之路,也并不是聪明之举。
信长对于手下过于严苛,他对待有能力的20%过于好,对于那些旧功臣,又过于不好了。他放逐了过去的功臣佐久间,杀死了林。
信长让人恐惧。
一次他出去游玩,比原计划回来早了,发现宫女都不在。原来是宫女以为他第二天才会回来,就翘班了。信长就把这些宫女都杀了。
信长还用浅野家和朝仓家大名的头骨做了黑色的镶金酒杯。
最后,信长没收了光秀的领地,同时赐予了他新的领地(只不过这个领地是敌国,需要他卖命去征讨)。信长犯下了政治斗争中的大忌,把自己给出来的东西收了回去。
光秀的手下也愿意追秀光秀。去谋反。
光秀希望能讨死信长,然后通过官家和将军,让自己继续活下去。但被秀吉讨死了。
其中有一个插曲式的人物,是细川藤孝。作为光秀从一开始的挚友,在光秀起兵之后,选择了出家,从而和光秀撇开了关系,可以证明光秀的幼稚。
而西川的城府是深的,几次通过套路,获得了名利双收的结果。后来在秀吉、德川家,都维持了重要的地位,这个地位也一直延续到了明治维新。
相比斋藤道三的那一部分,光秀的故事,以及之前的太阁的故事,都是讲职场做人的。和历史的关系不大。看得惊心动魄,是因为和生活息息相关,又有历史的厚重感,有心人读起来,自然手不释卷。